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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式慶:以拯救國術為終身事業

2013-06-07

人生在世,的確有人活成了面子,有人活成了裡子。

如果可以選,肯定趙式慶更甘於做裡子,默默耕耘;但為了推廣扭轉他人生觀的國術,裡子一個風中反身成了面子。

「中國很多人練武,但學武之人不懂何謂真正的武學。因為『文人不武、武者不文』是個全球癥結,但再不記錄、保存、活化、推廣,國術再走下去只是條絕路。」

放低口中含着的銀匙,拿起武術棍和筆桿,趙式慶正為他的國術事業苦苦打拚。

他是華光船務趙世光與何琍琍之長子,船王趙從衍之孫,理應幫忙打理上10億生意王國。

比起生意,他覺得拯救文化更急不容緩。

電梯門打開,在華光辦公室頂樓,西裝筆挺的趙式慶披着陽光氣迎來,可掬笑容洗滌了學武之人應有的粗獷味道。他酷愛中國歷史,古文琅琅上口,說話不會中英夾雜,猜不出他是個放洋多年的「番書仔」。

當黃毛小子都喜歡改個標奇立異的英文名,趙式慶只規規矩矩、簡簡單單的用上他中文名字的拼音Hing介紹自己。說私事他總是謙遜得淡然,但說到國術承傳,他則肉緊如比武決勝時刻,青筋乍現。「如果今時今日我們講武術只側重於邊個打得,邊個唔打得,說明我們文明倒退,還不及周武王時代。」

無稽聯想

《史記.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已有過精論:「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德焉。」趙式慶強調,中國武術與人文層次、中國文化有莫大及直接的關係,《詩經》早有記載「虎賁之士說劍」,擅戰的周武王伐紂功成後,立即分封諸侯,裁減軍隊,大修文教。「他明白不能用武力治國,以『說劍』講學,劍已超越單純的兵器而兼具人文教化功能,自此進入了中國人的文化生活。」後來的中國士人往往書劍並舉,以劍比德,不過傳到這世代國術停留於分門派、比高低,連大學學科的門檻都跨不進來。

「何止難成專門學科?早兩年我到某些學校推廣武術,還有校長和教師將武術聯想到黑社會。真是難以置信!」

八歲學武,趙式慶坦承是出於無知動機:「男仔對力量的追求」,後來在猶如剝洋葱的學武過程中觀點慢慢轉變。「原本追求天下無敵,後來發現根本無呢樣嘢,或者已經唔重要,有了武術訓練與武學修養,一個人做事的處態是不同的。」

十六歲,趙式慶由視武術為一種發洩變成了尋找到自我,更感悟:「練拳給我方向感」,那是一種身份認同,原本是拳腳訓練變成修心養性。

「作為一個君子,除了道德觀念,知對錯之外,你必須以勇氣行出來,因要犧牲。我師傅林鎮輝成日教我,武術擂台上的搏擊,擂台下的生活,方法都是一樣,就是不能逃避。對着一個對手,有時要以柔制剛,有時以快打慢,每次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同,所以李小龍話齋:『武術是活動的文化』。」

今年剛剛三十歲,趙式慶發覺,學武給他最好的武器是毅力,殺滅他的心理障礙。

中國博大精深之處在於內藏的文化涵養,但武術少見於正史,大概因為它乃是末技,史家認為不值一書,趙式慶並不認同。

「古時保留下來許多兵器,但多次禁武令後流落民間卻以武術主導。很多人練兵器但不知道自己練什麼,其實每件兵器都蘊藏歷史淵源的武術文化,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這是很嚴重的問題。」

他舉例說,宋時的軍事理論是三十六種武器以弓為首,十八般武藝以射為先。不過,現代人已經漠視不同時代的中國式射箭。「中國傳統射藝最早復辟者,是已退休的知識產權署前署長謝肅方(Stephen Selby)又有多少人知?憑他一己之力,中國射藝在亞洲和國際上被重新掘挖出來。」

就算在國家層面講武術,甚至入了奧林匹克,趙式慶也覺得外界把事件看得太簡單,把國術地位定得太低,國術根本不是個別項目,而是一個關係緊密的系統。「徒手套路有搏擊;短兵有擊劍;長兵有槍棍;還有中國式摔跤與射藝,且南北方各有不同,但現代人對武術的地位定得太低太淺,這是不健全的事。」王家衛於《一代宗師》講到學武的三個境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現代武術卻長期處於第一個階段。

中國民族體育本來猶如日本的「武道」,糅合空手道、跆拳道、合氣道、弓道、柔道等等於其中的一門武術系統。「日本種種身體武術源自中國,卻可以落地開花成為文化流傳,反而中國只着眼發展個別武術項目,是最可悲的事。」

親自翻譯

英國哲學系畢業的他,後來到廣州暨南大學修讀博士,研究南方各種拳法的歷史,之前則在中文大學修讀人類學碩士,也是出於裝備自己。趙式慶也憑一己之力搞「國術復辟」,他知道能做的不多,但不做則只能看着醉心的中國文化枯萎。

他也批評現時武術比賽制度:「是比賽方法有問題,例如傳統拳法,不同門派打出來的感覺不同,不是說邊個靚,但評分標準以靚與不靚作評分標準,根本不能表達拳法當中的文化內涵。比賽演繹時間是兩分鐘,但洪拳一套完整拳法動輒五至七分鐘,它要訓練人的耐力,但方法就是沒有顧及。」

他說在中國古代,武藝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概念,它包含軍旅武藝和民間武藝兩大領域,也是一切直接與間接的武藝活動的總稱。自古以來,武術愛好者不以比試的勝敗輸贏為唯一目標的體育觀,這與孔子「射不主皮」和「射以觀德」的思想一脈相承。

他練每件兵器都盡量找回其歷史源由,「中國兵器五花八門,如何判斷要研究什麼?我會留意明、宋流傳下來的,哪些最有價值,曾經在中國歷史舞台上發揮作用的,就從這些着手。」

2009年成立中華國術總會,三年共出版了六期權威的武術學術刊物,同年更舉辦了首屆「香港國際功夫節」。為散居各地的一代宗師做口述歷史、記錄與出版。接過他手上的幾本刊物,記者看傻了眼,從未得知香港有如此權威和製作認真的世界級武術刊物,由於專業性要求,趙式慶還不時親自包辦刊物中譯英的翻譯工作。如不是出於熱誠,哪個富二代會落手落腳做這些「粗重功夫」?

去年一百零三歲的洪拳宗師林祖過身,激發他聯同林祖兒子,即趙式慶的師傅林鎮輝合寫了一本洪拳入門的書Hung Kuen-Fundamentals,以文字配合圖片,口傳身授洪拳基礎與精髓,藉以弘揚國術文化。未來,他計劃有系統地出版一系列功夫文化書籍,傳承國術。今年6、7月,中華國術總會與華南師範學院合作出版一份中文學術刊物《中華武學》,通過將武變成術重新帶回大學作研究,長遠更會搞講座和編教材,在不同學校開班授武。「希望通過在學術界打新天地,從一個高峰培養研究和教育團隊,再而進行基礎教育。」

1923至1951年,林世榮的徒弟包括朱愚齋曾出書記錄工字伏虎拳、虎雙形拳和鐵線拳的心法,但許多資料後來被戰火所滅,在趙式慶提出「文者不武武者不文」的問題下,1957年後國術重新定位定在「術」的層次也只是記憶之法,並非一門學術。大部分人講武術只從自己門派出發,貫穿中國幾千年歷史研究尚還未起步。「練武是我不能間斷的人生追求,我有這種緣分,還有將中國文化傳承的責任感。我想走下去,真係好想走下去……」趙式慶由衷地說。

國術復辟

有心人卻遇冷水,近幾年有三件事令趙式慶對香港感到非常失望。

第一,他邀請了各地二千人參與的國際功夫節,欲申請旅發局的大型文化活動基金,結果被指「唔合資格」而申請失敗。第二,中華國術總會聯同另外兩個武術團體申請活化灣仔藍屋計劃,最後輸給唯一對手聖雅各福群會。第三,一早把武術文化申請為本地非物質文化遺產,但到現在沒有武術項目被列入名單和後備名單。「前兩個申請有關單位只說我們fulfill唔到資格,從來無解釋,我好失望。六十三項批出的本地非物質文化遺產,包括殺雞、殺豬、打小人、扎竹棚、舞龍、舞獅、舞騏驎,咁點解揚威海外的武術唔係呢?好奇怪,最奇怪係相關單位無答案。」

發生這三件事之後,趙式慶開始懷疑香港政府。「究竟他們有無資格作文化項目的評選呢?我覺得他們是在浪費我時間。」他並不是自我解嘲,而是自然流露。

這時,記者才恍然大悟,何故趙式慶剛出版的洪拳天書只有英文版。

「官方支持太少,民間呼應不足,在香港專注職業精神是上紙上談兵。可能同傳媒關係更重要,或者群眾聲音更重要。」這就是記者文首所說,趙式慶由裡子轉變為面子的懸念。

「推廣武術是否你的終身事業?」記者問這位家族生意接班人。

「其中一樣吧,沒可能我這生能做完。」趙式慶罕有地閃過一絲難色。

「文化是任何人的精神食糧,如果沒文化修養,追求錢之外你是一個空殼。文化不只是內涵更會給你一個指導性的方向。缺乏錢也不要緊,但香港很需要呢樣嘢。」

無意當「宇宙最強」或「一代宗師」,趙式慶老老實實地樂做「國術說劍人」,他視此為修煉。

(文︰鄭天儀 相︰郭錫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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