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社會 Hugo Boss Asia Art亞洲新銳藝術家大獎

2015-12-15

中國的私人博物館 ,遍地開花,上海藝術圈更是高速發展。辦Private Museum是只求付出沒有收入的文化活動,但還是豐儉由人。龍頭代表人物像劉益謙和王薇夫婦,辦龍美術館收藏億億聲,但也有像上海外灘美術館一樣,面積不大,卻將1932年建成的舊建築改建而成相當有格調的小小私人博物館。沒有無窮資金作後盾,沒有過億珍品,卻一樣覓得自己風格。

2013年,時裝品牌支持下,首次辦Hugo Boss Asia Art亞洲新銳藝術家大獎,培養藝術新晉,參賽者都要在35歲以下。第一屆只接受大中華區藝術家參賽,今屆擴展至全個亞洲。我們這趟去緬甸訪問Moe Satt,再訪問台北看黃博志及柬甫寨藝術家Vandy Rattana,巧合地,大家的作品都十分具社會性。

緬甸Moe Satt──用身體衝擊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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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Hugo Boss Asia Art亞洲新銳藝術家大獎,共六位參賽者,全部要求35歲以下,由評審提名。第一屆由香港藝術家關尚智勝出,今屆沒有港人入選,參賽者分別來自中國大陸、台灣、緬甸、菲律賓、柬甫寨,最後由菲律賓的谷口瑪莉亞勝出。各國參賽者之中,仰光的Moe Satt備受傳媒歡迎,他以行為藝術闖出名堂,也有做錄像及裝置,作品中帶有豐富社會意識,具衝擊性及強烈爭議性,在仰光當地頗受年輕一輩支持。這次到仰光採訪,又剛好遇上緬甸大選剛完結,談藝術談政治,Moe Satt毫無避忌,他說,自己作品就來自社會壓制。

Moe Satt的作品,常使用手及手指表達。而行為藝術,畢竟還是要紀錄下來的。有一幅Moe Satt的作品叫《向我居住的社會提五個問題》,他在一個鏡面上問了列問題,由第一行起是:
R U (OK手勢)
R U (Good手勢)
R U(勝利V字手勢)
R U(三根手指,《飢餓遊戲》內代表多謝、仰慕及再見)
R U(一根手指,緬甸投票是用一根手指)

由於圖像放置在一塊反光如鏡的表面上,問自己問題時,你也見到自己,仿如詰問自己。另一作品:面孔與手指(Face and Fingers ,2008-09),Moe Satt以手指配合動作,每天拍下十個動作。緬甸人口九成都是佛教徒,而他這些肢體動作,大都來自禪定印(Mudra),例如開花、海浪等,濃濃的滲有佛經/佛像的意涵。照片拍了幾個月之久,再這幾百張當中選出108幅,108在佛教中饒有深意,大有無窮之意。2012年,他又用了錄影方式拍下《仰光的手》(Hands Around Yangon),緬甸以農立國,仰光是城市,沒有一望無際的農田,市面一望而見,都是四五層的舊房,Moe Satt的作品,全都是人民以手工勞動為生的手,這次特寫下的手,在他作品內並不神聖,卻是勞動人民實在的寫照,刻苦生活的證據。另一件在上海外灘美術館展山的作品是他的雨傘《Like Umbrella, Like King (2015)》,在緬甸的歷史裡,傘子是皇家物品,本有皇室(權力)的含意,他把每把長2.5米的巨型傘子(以木及絲綢製作)改造,剪開,再加上拉鏈,那層改造、縫合、創新的政治喻意清晰明確。雨傘系列他早在2007年就開始創作,但準備這次展覽時他遇上香港傘運,講座中他明言當中也有這個意涵。那雨傘怎能在上海展出?美術館館長法國人Larys Frogier笑著說,這在審批時當然要加一番唇舌「導讀」了。

街頭表演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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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e Satt本名司徒丹南,為自己取藝名在緬甸藝術界是個小傳統,Moe Satt意即「雨滴」。他大學讀動物園學(Zoology),我問他選讀動物學原因,他直說:「我大學試成績太差了,沒有很多選擇,讀動物學只是權宜之計。未畢業我就想當藝術家,我也沒有修讀過藝術,但我想在人生中做點瘋狂的事。」幸而父親做點小生意,家中經濟情況也可以,父母也支持,畢業後他做過平面設計,同時開展創作計劃。訪問當天我們到他家中探訪,仰光市面多是四五層樓高的「唐樓」,只有電梯,Moe Satt就住在其中一橦五樓(家人住樓下),屋中只有廚房廁所大廳,沒有房間,設計跟五六十年代香港唐樓的清水房相似,由於從事的是行為藝術,他家中也沒有畫架或藝術品,只是書比較多,Moe Satt一家也生活樸素。

談到創作,Moe Satt會說自己的創作源自憤怒,那麼憤怒又從何而來呢?「我在創作中涉及社會議題,創作時,我想大家知道緬甸的社會情況,緬甸人相信甚麼、緬甸人是怎樣的?緬甸在發生甚麼事情?這是為甚麼我在做這些。憤怒其實來自壓力、政治壓力,我們經過一些困難歲月,今天有點冷靜下來,我已沒有當初憤怒了。」問他他的創作如此前衛,市民明白嗎?「我想他們是明白的。」

緬甸的藝術發展實在算不上先進,記者到訪緬甸期間,有到訪過緬甸的國家博物館,也頗見殘破,展出的不少作品都只屬工藝品水平。新晉前衛的藝術家如他,倒頗見活力,Moe Satt直言,當地的富人也不支持藝術家,著名的藝術家都靠外國的藏家支持。Moe Satt沒修讀過藝術,他早期想進入藝術圈,就常去拜訪圈中前輩,其中一位最重要的是Po Po,他自己的Mentor則是一名詩人。

他創作大膽,常在街頭表演,曾因為沒有申請,就在皇宮前表演,被警察抓回警局,「從前我在街上表演,每十分鐘就會轉地點,像快閃一樣。到了2013年政府宣稱已行民主制度,我很想知道國家是否真的變了,就去試一下。結果警察果然來阻止我們,結果捉了我返警局,要我們簽紙答應不再在街上表演。從前在九十年代,政府也不會拘捕表演中的藝術家,為何現在這個聲稱民主的政權會拘捕藝術家?」警察私下跟他說,抓他不是因為表演,而是因為聚集了人群,「我只是在地下用粉筆寫字罷了。」事件過後,情況如何?「後來我再試過,目前是可以表演的。」訪問期間緬甸剛選舉完畢,問他選舉過後,對緬甸政壇可有寄望?「我相信社會會逐步開放,但怎改變?還要看看,很希望未來緬甸會有藝術局,我們現在也未有國家美術館──後者可能要十年吧。」緬甸市面很有一種百廢待興的味道,是有點落後,但有很多可能性。

台北黃博志──由惡作劇變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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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來到台北。黃博志出生於80年,現在台北及新竹兩邊跑,新竹是老家,是他創作《五百顆檸檬樹》的地方,他每周有三天在台北,從事設計,那是糊口的工作。黃博志從前的創作,有很有惡作劇的成份,因為痛恨誠品,他曾經在08-09年做了幾萬張「偷書小卡」,隨意放在誠品的書中,卡上教人怎樣破壞書的防盜系統,把書本帶回家。然後他在誠品的書本條碼上,貼上自己做的新條碼,這條碼最初的設計,是一掃描就會在電腦中彈出字句,但神推鬼恐下,他發現原來電腦掃到不同的系統,有可能會導至系統關機,這令他更興奮了。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冒險,但惡作劇者跟駭客一樣,總喜歡留下點線索,「我們的小卡片上有留字句,在網上一找就會知道是我們做的。」未幾他被誠品控告,審判時法官卻判他無罪,倒是警察當時問了他一句:「你會再做嗎?如果再做要想想合作單位」令他重新思考整個創作方向。未幾,他思考社會生產、農業、消費等議題,開始做五百顆檸檬樹。

做檸檬樹的緣起,據他自言是因為小時候跟母親關係本不算密切,但念研究所時,看見母親被辭掉工作,回到新竹生活,口裡說「沒事沒事」,心中卻甚不快,「我想了解她為甚麼那麼難過,於是想用藝術的方式,用她講述她工作史,直到回鄉下來做展覽。」因為這個計劃,他申請了資助,做了展覽,又化作文字出版了《藍色皮膚》,「因為書的關係,我對她有更多的了解,也因為這本書,發展了《檸檬樹》及《生產線》這兩個計劃。」

有天,母親說到新埔檸檬很多,荒地又多,他想到了種植檸檬,因為有段日子他在菲律賓,他見當地人都自己釀酒,於是想到再把檸檬釀酒,將農業、生產、銷售等化作藝術計劃。他一次過種五百顆檸檬樹,又只種單一物種(檸檬),附近農村裡的農夫都說這樣根本不符經濟邏輯,但他就是想試試。黃博志自言,不想打工,想過自己的生活,於是想到了要建立自己的生產線,甚至是獨家的銷售方式。這當然會常碰壁,農業不是純農業,藝術又不像一般人了解的藝術形式,「但我就是覺得模糊比較好,比較適合自己。」對他來說,農業銷售藝術,他都抱同樣態度。未來幾年,他希望能擁有自己的釀酒廠。

柬甫寨Vandy Rattana──挖暗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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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1980年的柬埔寨藝術家Vandy Rattana,近年靜靜的住了在台北,原來,他太太在台北的法國領事館工作。Vandy是名攝影師,十年前25歲的他開始接觸攝影,由鄰居開始拍起。他的風格,就由紀實開始,於是也帶有濃烈的社會意識。Vandy迄今最重要的作品,一是《Bomb Ponds》系列。多年前,Vandy曾接受法國邀請,拍攝柬甫寨的橡膠業,在叢林裡拍攝了達一個月之久,後來,他在柬甫寨近邊境位置,發現了稻穗之間有數以百計的水塘(Pond),大小不一,他跟農民聊起來,才知道越戰時美軍瘋狂轟炸越南,連柬甫寨也被牽連,「我翻查史書記載,當年的戰機共投下270多萬噸炸藥。戰機出發時都帶上噸計炸藥,而規定說,它們必須空機回來。那些一個個的池塘,其實就是炸孔痕迹。

我問Vandy,你怎肯定那些是炸彈造成,那些是天然的呢?他答:「因為它們都是正圓形(Perfect Circle)的。」聽到這裡我無言了。他的另一個系列,是錄像作品《Monologue》(獨白,2015)。話說他從小就在家中,見到姐姐的唯一張照片,但她往那裡去了,父母親永遠含糊其辭,有天父親受不住他的追問,帶了他去看──他姐姐,在他出生前因飢荒餓死了,父親就把它葬了在兩顆芒果樹下。這兩顆樹,就在當地的稻田之間,他展開拍攝,以紀念從未見面而逝去的姐姐,又在與農民傾談之間,發現當年的共產政權紅色高棉殺了相當多的平民,結果也葬了在當地的稻田上,「據農民記述,他們會挖洞深一米,這深度剛好能把屍體葬下,再在上面種植。這聽起來有點恐怖,但是事實,當時的人根本是將葬體當肥料來用。」他的《獨白》,全片拍攝那兩顆芒果樹及山野,配上他對姐姐的獨白,全長18分50秒。

Vandy的創作,不斷挖出柬甫寨(及家族)不為人知的歷史,我問他,拍這個可有遇過阻力,會不會有人叫他不要再拍了,他答:「這個程度是可以的,只要你不追究責任,但再下去就不行了,柬甫寨畢竟還是軍人執政的。」Vandy的太太是法國人,每四年就會轉到別國去,2016年他會到那裡他仍未知道,只知道每一年他都會回國創作。

上海外灘美術館(RAM)網址:https://www.rockbundartmuseum.org/cn/

文、圖:何兆彬(部份相片由上海外灘美術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