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丹公主傾力修復國寶唐卡

2016-06-07

 
真正展現公主身份的,不是華衣美服,不是珠寶皇冠,而是自信寬容的氣度。不丹公主Ashi Kesang Choden T. Wangchuck(下稱Kesang Choden公主)正能體現這一點。長相清秀,沒有太多化妝,淺藍淡金的暗花外袍襯棕紅色格子裙,配以圓珠耳環,打扮低調,話語輕柔,笑容可掬,言談間流露貴氣。隨行者多次提點記者走路時要讓公主先行,同坐時公主一定要在正中,她對這些繁瑣禮儀不太在意,甚至常坐錯了位置,調皮地說其實更喜歡這樣,沒有一點架子。

她是有「不丹現代化之父」之稱的第三任國王吉格梅多吉旺楚克(Jigmi Dorji Wangchuck)的外孫女,現任國王的表親,並繼承了她的皇祖母的名字。皇祖母熱心宗教和文化保育事業,她也走上相同的路,為不丹唐卡的復修和推廣出心出力,早前更把一幅珍貴作品帶來香港,為本地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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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不丹公主的母親也是公主,名為Ashi Pema Lhadon Wangchuck,是第4任國王的妹妹。在皇室家庭成長,她自言其中的教育跟普通家庭沒有太大分別,要學習一系列的傳統禮儀。只是母親沒有把她送去學校,留在家裏親自教導,更常安排僧侶作她的宗教導師,指導生活中的一切。她以皇祖母的名字命名,兩人關係親密,皇祖母也經常給她說各種佛教故事,每次去探望僧侶,公主總陪伴在側,幫忙打點,耳濡目染下,也對宗教文化產生濃厚興趣。

藏傳佛教寧瑪派祖古、伏藏師頂果欽哲寧波車(Dilgo Khyentse Rinpoche)在不丹備受尊崇,公主也有幸在小時候跟他學習。雖然他在她7歲時就圓寂,但仍有深遠的影響。「我總是急性子,他讓我明白要多用耐性處事和多體諒。他總能明白一切,無論你做什麼都可以,無論是好是壞都不判斷,他接受你真正的樣子。這讓我也開始接受自己真正的樣子,接受自己也曾犯錯,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Image description 日常除了行政推廣工作,公主也會落手進行唐卡的修復,並為唐卡撰寫研究和介紹文章。

泰國念國際學校

她在家裏一直學習到12歲,才到泰國讀國際學校,離開了自己國家,沒有家人的溺愛,她也從公主變回普通人。「我小時候是有點被寵壞了,寄宿學校把壞習慣都糾正過來。」隨後再到澳洲入讀坎培拉大學,她同樣感到很不習慣。「那是陽光與海灘的國度,我卻是來自山中的國家,也要一段時間適應。」兩地人的價值觀大不相同, 她也花了一段時間摸索。「西方人總是比較獨立,較個人主義,在那邊我總是感到寂寞,因為家人都不在身邊,我慢慢也學會自立,從前我總是害羞,在澳洲我則學會自信。」

成長於未完全開發的不丹,走進紙醉金迷的西方大都會後,眼前的一切都教她驚訝。她曾到訪紐約一次,發現街上的人都不肯看人,匆匆從身邊擦過,「就像是你不存在一樣,是街上的一件死物。他們太忙也太專注於自己的世界,那對我來說有點難以接受。」

在不丹,人們都是以小社區的形式過活,人情味濃厚,「因為人很少,社區也很小,每個人都知道彼此,很容易就連結。」但澳洲也給她溫暖的人情,「澳洲人普遍都開放而善良,因此也很享受那裏的生活。」

Kesang Choden公主受祖母影響甚深,祖母對宗教事業甚熱心,積極資助僧侶,也致力保存不丹古物、建築與藝術,她遺傳了這方面的熱情,如今她已是不丹唐卡修復中心的行政總監,更協助撰寫相關研究論文和書籍。記者問,走上這條路是否她的選擇?她優雅一笑,輕聲道:「我們皇室成員從來沒有用這種方法想事情。」

對於皇室成員來說,對國家的責任並非強加於身,而是在潛移默化中意識到自己的位置。「小時候其實我想成為太空人,很沉迷《星空奇遇記》(Star Trek),從沒想過要學我外祖母什麼的。但當你與她朝夕相對,看着她為他人生命帶來的改變,也會被自然感染,想做同樣的事。」她積極推廣不丹唐卡藝術,本月初更應亞洲協會香港中心之邀來港演講,又帶來喇嘛僧侶為香港製作曼陀羅沙畫,活動完結後把彩沙分發給民眾,傳遞對此地的祝福。

她表示,不少不丹保存的唐卡作品都歷經百年,非常脆弱,不能輕易移動或觸碰,不宜修復。也有不少比較容易處理的,例如只是顏色剝落、被水漬破壞、被蟲蛀掉等,只要稍作清潔,在避免觸碰的情況下填補破壞的部分。負責修復的都是對唐卡非常熟悉的學者與僧侶,就算有大片面積受損,都能推測到畫作的原本面貌。例如他們曾修復一幅2英呎乘2英呎的大型作品,它碎裂成一堆碎片,需要花1年時間逐塊碎片用放大鏡比對,還原至原來的位置,若不熟悉唐卡意象構圖無法完成。

Image description 公主5月初來港演講,分享復修唐卡的心得。

 

唐卡具靈性力量

在當地觀念中,唐卡本身帶有靈力,因此須要進行儀式才可進行各種動作。「每次我們要把唐卡從石像或寺廟取走,以及在接觸唐卡之前都要舉行儀式,由僧侶或喇嘛主持——要得到菩薩的允許,因為唐卡的歷史久遠,靈性力量都在上面寄居已久,因此要得到指引,讓我們把力量與唐卡一起帶走,復修後要再進行儀式,為唐卡再次祝福加持。」有些唐卡因為被認為有某種力量,需要留在寺廟中,甚至只能留在它所收藏的位置,不能搬移到工作室,要由專責修復的僧侶前往收藏地點。「有時甚至不允許我去觀看,只有僧侶才有權。(看照片也不可以嗎?)那些照片儲存在另一個地方,我是不能碰的。」

在不丹境內有超過二千所寺院,她笑言不是每所寺院他們都有聯繫,而且不少都在交通不便難以到達的地域,如今仍在不斷「尋寶」中。他們接觸過最古老的一幅唐卡由不丹中部唐姆新佛寺(Tamshing Lhakhang)收藏,創作於十四世紀,那是在伏藏師佩瑪林巴(Terton Pema Lingpa)監督下繪製,表達其靈視(vision)境界所見畫像,多年來有寺廟僧侶致力復修,如今仍保存完好。

回看多年來的工作,Kesang Choden公主自言最難忘的是修好一幅絲製、有5層樓高的大型掛畫,工程龐大,卻因為要趕上祭典,須在兩個星期內完成,壓力不小。「這作品非常精細,是十七世紀的創作,它長期掛在建築物外,許多地方都損壞撕裂了。」整個復修團隊只有她和另外五個僧侶,作品太大不能搬移,他們只好不眠不休地在寺廟中工作。「從日出到日落不停縫縫補補。僧侶很用功地做,我也嘗試幫忙,但他們老是說我縫得不好,要重新拆過再做,做了10次也是如此,因此我也放棄了,改為為他們斟茶遞水。」

時間緊迫,但最後總算完成。「雖然在掛起作品的那個早上他們仍皺着眉頭,說這裏那裏還需要補幾針。」正當他們以為迎來民眾後就可完工之際,忽然聽聞國王要來視察。「聽到國王來,僧侶都怕得想跑掉,我馬上把他們拉住,要他們好好留下回答問題。最後他們也被我說服,忐忑不安地等着。原來不只國王,連我83歲的皇祖母也來了,就算要爬那麼多樓梯也不怕,因為他們知道這些僧侶花了很多精神,非要來看不可。」這群焦慮的僧侶最後也獲大大嘉許,讓他們樂了一整天。

Image description 從小皇祖母經常給她說各種佛教故事,如今她也為下一代做同樣的事。

國王會聆聽民意

近年不丹推動許多現代化政策,更落實了民主選舉,但皇室在當地仍有一定影響力,他們如何處理當地新舊價值的衝突?她哈哈一笑,道:「雖然我們是皇室,但也不是過着傳統生活的人。皇室不會強把某種價值加於人民身上,無論是現代還是傳統,都不會命令人民要過怎樣的生活,只會作為一個典範般統領着大家。國王也曾寫道,作為一國之君或領導人,需要保持謙卑和簡樸作風,要身體力行地活出善良和無私等信念,與人民之間不應有隔膜。當國王在路上看到有民眾在等他,就會停低下車聆聽,這樣的諒解仍能一直保持着。」

不丹曾高踞世界國民快樂指數的榜首,她認為是因為佛教影響之故,覺得萬物皆為自己的母親,需要全心善意、帶着感激對待。不丹人每天普遍仍保持早晚禱告的習慣,早上會先唸經、許下一天的期許,希望自己整天都能保持善良與愛心、能為他人帶來益處,「然後整天都要時刻留心,每一個時刻,每一個微小的選擇,都要擇善而行,一句話就能起到很大改變。」

Kesang Choden公主期望,不丹的生活模式能為世界帶來啟發,當無時無刻都選擇善念,改變由此而生。「一念之差就能帶來正面的改變,而且改變是一個傳一個,能超越地域疆界。」如今不丹也在不斷轉變,她寄望:「希望我們仍能保持我們獨特的生活方式,不需要過多的發展,但也不能太少發展讓民眾受苦。這是困難的,也要看人民的選擇。」

Image description 日常除了行政推廣工作,公主也會落手進行唐卡的修復,並為唐卡撰寫研究和介紹文章。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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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縱宇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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