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灣生回家》由撒骨灰翻起的一段殖民史

2016-08-02

這又是一個尋根的故事。

2002年之前,田中實加從來沒有聽過「灣生」一字。她只是奇怪,奶奶(外婆)生前怎麼常常跟管家一相聚就講台語,又常捐錢到台灣。有天,奶奶跟她說,台灣出生,就是「灣生」,她自己就是「灣生」,死後要把骨灰撒到花蓮港上。01年奶奶跟管家等幾名灣生先後去世,她迷迷糊糊的帶著骨灰,到了花蓮,再認識九位灣生,都有心願未了。她以為幫個手很簡單,不如更把這段歷史拍下來吧。誰知道一掀起這歷史,整個計劃出書拍戲演講,紀錄片去年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這個計劃,還沒完結。

無心插柳,到一做十四年,田中實加無悔,「當初做的是來不及,及時間的遺撼。做完了,我得到的是愛,愛人及土地的愛。」

文:何兆彬
圖:Ben Tam

Image description 《灣生回家》作者兼出品人田中實加

拍紀錄片:花超過二千萬台幣
田中實加原本想法單純,她只是想為日本奶奶家的管家爺爺把骨灰帶回臺灣花蓮。誰知道一做下來,事件不能收拾。

「剛開始做這件事是為了比較私心,想幫我外婆他們完成心願,然後我看到了更多的灣生,我想要更美麗的故事被看見。」田中實加面對的是一班七老八十,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常想念自己出生之地,想回台灣取回出生證明書,或尋親,「看著一群很多遺撼的人,還有有愛的人,只有要同理心,都不同他們帶著遺撼離開吧,而且這件事都是跟時間賽跑。好多人才剛答應,再回去都已經不在了!」

田中實加家境富裕,常身穿名牌,「我小時候一直不覺得錢會花完,人會沒有錢。但做這件事真的讓我嚐到了沒錢,而沒錢是這麼可怕的!連你的朋友都不大敢面對你。因為拍戲我是門外漢,我根本不知道需要花這麼多錢。我認識的第一個紀錄片導演跟我說,拍紀錄片只需要500萬台幣左右吧,我想說,我現金裡面至少有680萬左右,那不夠的話我還可以拿,但片都還未開始拍,錢都花完了!」她慣了荷包鬆動,又愛幫人,覺得這根本不是甚麼大事:「到後來,我跟會計說過,花超過2000萬之後你就不要告訴我了!只要告訴我,在多少時間裡面需要多少錢!」看過電影,都能理解為甚麼拍灣生這麼昂貴,攝製團隊要拍灣生回台灣尋朋友,又回到日本尋親,有人尋墓,人力物力一直耗損。

「拍灣生的紀錄片,跟其他紀錄片的不一樣。我們是幫人家完成心願,光是來來去去台灣、日本,戲裡面富永勝找十個朋友,我們就要透過多少人力去找他十個朋友。這前期的尋找,(花費)不亞於拍片。」事實上看這紀錄片,戲中各日本人回到台灣,尋親尋朋友,甚至後段有人要到日本尋找墳墓,工程算不上浩大但也十分耗時費功夫,拍片的過程並不簡單。

Image description 灣生富永勝,七老八十回到台灣出生地,手上拿著一個一個兒時玩伴的人名問,大都已離人世了。

Image description 灣生富永勝,七老八十回到台灣出生地,手上拿著一個一個兒時玩伴的人名問,大都已離人世了。

移民台灣,到回到日本
「灣生」是指1895-1946年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灣生在台灣少人知道,在日本,政府也不想大家記起──這其實關乎一段被遺忘的歷史。當年日本殖民台灣,不少日本人移民到台灣去,做開荒牛,而原來當初要去,也不容易。「他們(灣生)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當年移民到台灣並不簡單,要符合八個條件,第一個條件是必須把日本的家產都賣掉,本來移民後沒有打算要回去的。而他們去台灣即便是窮途末路,也沒有家可回。其實在日治時代,還是有階級之分,他們在台灣是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

這就解釋了灣生之所以懷念台灣的部份原因了:這既是他們出生之地,又過慣好日子,還有的是,日本戰敗後將他們全部召回日本,那段日子太難過了,「二戰之後,他們的財產都被沒收,連銀行裡的財產都不可以領,股票不可以賣!連珠寶都不可以帶走,他們連一雙筷子、一個便當、一本書都要申請。這我在書中63頁都有登這個申請表格。他們回日本後沒有家,一切都要重頭開始。回國後,又被認為是帶著疫病來的,日本人見到會繞道而行。灣生富永勝回去的時候,只可以帶三張照片。他居然連爸爸的照片都沒有,他已經忘記了爸爸的樣子了!他兩個哥哥去南洋沒有再回來,他變成家中長子,所有時間,只想著怎麼讓家人有有飯吃,有屋子可以住。當初他們回去是寄居在別人的屋頂下面,後來居住竹寮。」

回到日本,有人寄居在廟裡,有人口音被歧視,努力重新學日文,更多的是畢生努力工作,爬上社會高層,擺脫貧窮,之後對這段苦日子隻口不提。「所以對他們來說,台灣是最美好的記憶!」會覺得日本政府也太殘忍嗎?「不管那個地方,只要是戰爭最辛苦的是一定是人民。二戰時香港人民也很辛苦吧?灣生當初以為即便是戰爭結束,也可以住在台灣的,光是職業移民村,當年頒佈兩個月內所有財產沒收,人民回去。

那時候,日本人還以為可以留下來,必須走的時候,一個村就有四個日本人自殺了。他們留下的紙條都是說,以為這就是故鄉了,可以安定下來。請把我的骨灰撒在我至愛的土地:台灣!」

Image description 家倉多惠子,當年讀如今是台北第一女高中的北一女,返日後總覺得自己與別人不同。

結束14年旅程
田中是灣生後裔,臺日混血第二代,她在日本出生,五歲回到台灣,直至高中畢業才回日本,因此也有中文名字陳宣儒。「從前我在高雄長大,因此台語也特別好。」

高中後她回到日本,但讀大學期間男朋友車禍身亡,她傷心欲絕,一畢業她就到了美國長住。她長居日本的日子不太長,日文較不常用,笑說:「如果要吵架,我還是講英文比較順!」美國、台灣、日本三個家,跑來跑去,她說:「灣生在尋找身份的認同,我也在尋找身份的認同。我是台灣人日本人美國人?到底那個是我家?未來我要回美國退休,但我的家在那裡?其實你認同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就是你家了,就好好愛那個地方。」

因為家裡的事,到開始注意灣生,她的書、紀錄片推出後在台灣引起不小的文化震撼。但到最後,自己家裡的事,反而沒有拍進紀錄片裡,有一些訪問當中,她不大願意談私人問題,因此又引來攻擊,說這個女人花這麼多錢辦這件事別有內情,「有的時候是為了保護某些人,因為有些灣生不大願意被看見。我做這事情是為了讓大家看到灣生。未有必要把家裡抖出來。」

一如上述,灣生在日本願意多說當年苦況的人,已經不多了,「結果片中只看到八個人,但其實拍了22個人,因為有些人不想被人家知道,或家裡小孩子不想被人家知道,後來都改變主意了。在書中有33個人,其實在一校(校對)時有幾個人說不想上來,到了二校又有幾個人一不想上來,結果一刪再刪。」

至於田中,訪問當天晚上還要回到台北,再作演講。但整個計劃一做十四年,終於來到尾聲了,這個出版社社長兼畫家,下半年她要回美國畫畫了,「一直有人收藏我的畫,但因為我去做灣生這事情,經紀人欠人家四幅畫,而限期是今年年底,所以今年我回去要還債。有些藏家知道我在做灣生這事情,一萬美金一幅的畫,他們還出到兩萬。」她笑一笑說:「而且我終於有人要,我要結婚了,但還沒決定居住在美國、日本還是台灣。」灣生的身份問題,她終於擱下了,但她自己的身份,也還要再思考一下。

Image description 部份歷史片段,史料已經散失,以動畫交代補遺。

*《灣生回家》將於8月4日上映

Image description 《灣生回家》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