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鮮浪潮托迪希恩斯(Todd Haynes)回顧展】同一秋日下 記《天上人間》

2017-10-10

近年香港的電影節琳琅滿目,影迷們忽然多了一堆幸福的煩惱。其中以往主力於短片比賽的鮮浪潮也加入戰團,舉辦電影導演托迪希恩斯(Todd Haynes)的回顧展。是次影展一共放映導演全數七部劇情長片,部分更是首次在港上映,機會十分難得。希恩斯不屬於香港影迷追捧的那一類導演,原因可能是他的風格獨特,大眾未必容易接受。但其實他亦拍了好幾套較接近主流,同時意味深長的作品,例如近年的有《卡露的情人》Carol,以及2002年上映的《天上人間》Far from Heaven

文/區皓棕

Image description 《天上人間》(Far from Heaven, 2002, dir: Todd Haynes)

深受兩套舊作影響
雖然不是直接的重拍,但不能否定《天上人間》Far from Heaven深受50年代電影導演德格拉斯薛克 (Douglas Sirk) 的兩套電影-《深鎖春光一院愁》All that Heaven Allows (1955)及《春風秋雨》Imitation of Life (1959)影響。尤其是《深》,兩個故事很雷同 ,背景都是發生在美國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東岸中產小鎮,主角皆是有兒女家庭的中年女子(分別是Cary及Cathy),她們在故事裏經歷了一段難以被當時社會與家庭價值接納的感情。《深》是一套有口皆碑的電影,及後近代的影評人重估了Melodrama 及「女性電影」這電影類型時,它更有著代表性的地位。那時荷里活仍然有Production Code (電影審查制度)限制了電影創作的自由度,薛克在電影裏埋藏了很多線索讓人解讀 ,使其可讀性十分之高。

現在荷里活再沒有審查,希恩斯的版本更加直接明確。他以《深鎖春光一院愁》作為藍本,保留了不少「原版」的元素,同時加入了一些新的人物角色,也將好幾個要角作出不同幅度上的修改,把《天》拍成一套與《深》一脈相承,卻不盡相同的佳作。下文將探討兩部電影之間的異同,以及希恩斯如何別出心裁地為電影加添獨特而尖銳的筆觸,拍出一部不可多得的好電影。

Image description 《深鎖春光一院愁》All that Heaven Allows (1955)

Image description 《春風秋雨》Imitation of Life (1959)

希恩斯在電影背景上的選取相當有趣,他沒有把這個婦女禁戀故事搬到現代的美國,而是保留了和「原版」一樣設於五十年代秋冬。希恩斯曾在一個訪問中說:「我認為以一個五十年代背景的故事作比喻,質問現今的社會價值將會很有趣 。」兩套電影的女主角彷彿置身於同一個秋天,被當時同一個社會價值所批判,但繼續看下去,我們會發現兩位導演有不同的用意,這也許是沿於一個很重要的基礎上:《深》是拍給五十年代的觀眾看的,而《天》是拍給五十年後,二千年代的觀眾看的。兩套電影面向的觀眾有所不同,它們所傳達的訊息也有分別。當薛克想透過《深》豐富的曖昧性抗議守舊的社會價值,並鼓勵觀眾勇敢衝破社會種種道德枷鎖時,希恩斯則以《天》直白地重現五十年代守舊的社會價值如何打壓小眾,甚至以有如驚慄片的手法呈現他們的恐懼,好讓觀眾強烈感受到當日社會的恐怖,讓我們質問今天這個所謂開明的社會。

《天上人間》故事展開,我們最先觀察到明顯的改動是女主角Cathy (Julianne Moore飾)的家庭結構與《深》裏Cary(Jane Wyman飾)的家庭不一樣。Cathy 不是一名寡婦,她的丈夫還在生,是一家大公司的高層人物,也是鎮上數一數二的成功人士。他們有一對年幼子女,不像原版中的子女經已是大學生/高中生。這對子女的佔戲比重不及原版那對青年子女,但年幼可愛的他們卻完整了Cathy 一家的美滿形象。這個家是小鎮的模範,不但受到區內各人所羨慕,連生活雜誌都會找上Cathy 訪問她持家有道的心得。原版當中Cary 也是一個受上流社會歡迎的女子,但她的家庭並不完整 ,某程度上可以說她的背景是有所缺陷的。然而在希恩斯版,Cathy一家則被塑造得完美無瑕。直到在一個晚上,Cathy 意外發現了一個令她不能更驚訝的秘密-原來她丈夫是同性戀者時,這個代表著典型的中產白人家庭的肥皂泡剎那間給刺穿了。

在《深》,Cary作為一名寡婦,她並未承受過大的壓力,身邊的親友(包括她一對似是很開明的子女)都鼓勵她發展新一段戀情,甚至再婚。相反,要知道在五十年代同性戀仍然是一個禁忌,Cathy 所面對的困境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由完美無瑕的假象跌落到超乎心理能承受的迷失,《天》以(跟原版比較起來)更大的落差,強烈地刺激觀眾,令觀眾代入其更為外露、不作隱藏的情感之中。

同性戀拍出來
Cathy 的同性戀丈夫Frank (Dennis Quiad飾)-這個新版增設的角色-戲份很重。有影評人認為縱使《深》有同性戀的影射,卻未有為這議題下意義 。五十年後,希恩斯終於坦蕩蕩地把同性戀拍出來,也可算是對《深》的同性戀暗示下的一個演繹。Frank的故事線與Cathy 的一樣重要,兩邊劇情起伏交錯,仿如兩道相纏的命運在隔空對弈。當Cathy 不自覺地對打理花園的園丁Raymond (Dennis Haybert飾)產生了感情的同時,Frank 嘗試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想要修補這個完美家庭的裂痕。然而在Cathy 決意不再與Raymond見面,並與丈夫前往邁亞密渡假時,Frank 卻在當地遇上了一見傾情的年輕男子。最後,Frank 尚能苟且跟伴侶私奔,被遺下Cathy 獨自留在小鎮,在火車月台上與即將離開此地的Raymond 告別。可惜弔詭的是,即使Frank 能夠愛人私奔,但他的下場可會是怎樣呢? 不難想像,Frank放棄高薪厚職,拋低自己的家庭,加上以當年恐同的氛圍來看,不論他日後是否還跟這年輕男子一起,恐怕也再不能踏足小鎮半步。他等同放棄了多年來慢慢建立的社會地位,變得一無所有。即使畫面上我們看見他與他伴侶仍在一起,他們的前路只會非常崎嶇。

Image description Cathy Whitaker(Julianne Moore飾)

除了同性戀元素之外,另一處明顯改動是Ron這個園丁角色由一個年輕貌美的白人青年,變成了一位中年黑人父親Raymond。在《深鎖春光一院愁》,Ron 與Cary 兩人的關係之中,惹人非議的是他們年齡上的差距(雖未明示,但顯然Cary 年紀比Ron 大一截)及身份地位上的懸殊(Cary 是大屋的主人,而Ron只是一名園丁)。男女主角初次遇見那一場戲,Cary 對Ron 的照料便強調了這一點。她看到他正在花園工作,便問他餓不餓,繼而邀請他一起吃茶點。即使她很有善,但在這段戲中仍然感受到兩人地位上的分別。在Cary 帶Ron 出席上流人士的派對時,一眾賓客對Ron 評頭品足,由他的客貨車到他壯健的身軀,皆成為當晚的焦點,可見他們對Ron的保守態度; 在《天上人間》,Cathy 與Raymond沒有很明顯的年齡差距,Raymond 的女兒更比Cathy 的一對子女年長。他們之間雖然都是主僕關係,但二人所面對最大的挑戰並不在此。

Cathy 跟Raymond 初次相遇,Cathy 誤會了Raymond 是不速之客,Raymond向她解釋他是來接替剛過身父親的工作後,Cathy 感到非常抱歉,更走上前搭他肩膊向他釋出善意,引來屋內的客人及正在做家務的黑人女傭注視。從這裏可以看到,希恩斯有意把兩人的關係之中,聚焦到「爭議性」最大的種族議題上。種族議題在五十年代固然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薛克的《深》並沒有包含相關內容,但是在他另一齣重要作品《春風秋雨》則有相當的描寫。片中角色Sarah Jane (Susan Kohner 飾)是一個由白人男子跟黑人女子所生的女生。

有一晚,她的男朋友從別人口中發現Sarah Jane 身世後有感被騙,頓時感到很憤怒,並在街頭對她動武,成為電影中畫面上最暴力的一段 ,揭示了面對種族歧視問題時,人可以變得多醜陋。至於《天上人間》,希恩斯更以跨種族戀愛來正面評擊多年來主流美國社會對種族上的忌諱與及保守至極的思想。 事實上,電影每當描寫跨種族關係時, 觀眾都會共同感受到一對主角所承受的壓迫感。每次Cathy 與Raymond相約在外,總會受到途人鄙視的目光。不論是在白人常去的餐廳,還是黑人聚居的酒吧,都不是他們可以安然相處的地方。後來Cathy 也感到四周對她跟Raymond的關係議論紛紛,決定不再見Raymond。

兩人在街上,Raymond 不捨,拉著Cathy 手臂。不消半秒,下一個鏡頭已是對面街上的白人男子向著他呼喝,嚷著要他鬆開手。所有途人都停下腳步,好像本來他們要去辦的事、他們正要前往的目的地,都不及當下一對在街上糾纏的男女重要。這種恐懼感延伸至到後來Raymond 的女兒Sarah被同學欺負,他們將Sarah 迫入後巷,然後投擲小石子攻擊她,把無可辯駁、非常醜惡的暴力拍進畫面之中,令人感到既心痛,又憤怒。

Image description 《天上人間》Far from Heaven (2002)

惶惑及無力感
在五十年代時代,美國整體氣氛還是被林林總總的保守社會價值所覆蓋。薛克拍攝《深鎖春光一院愁》,正好鼓勵當時觀眾倘若面對錯誤守舊的價值觀時,要勇於站出來抵抗。戲中Cary 與Ron雖然也有受人白眼,但是這兩個角色仍然是有力量去抗衡,克服自己的心理關口,以及堅持自己所相信的價值。

然而,在五十多年後希恩斯重拍這故事,在同一秋日下,他的用意再也不僅僅想要鼓勵和啟蒙觀眾。現今的觀眾有比較開明的思想,看到電影裏的幾位主角在五十年代所面對的困局、壓抑時,更深深感受到當時社會的專橫與不義。縱使他們皆試圖衝破枷鎖,換來的要不是私奔逃跑,要不戀人不能相見,就連女兒都無辜成為暴力下的受害者。

這部電影毫不保留地呈現出小眾面對社會保守思想時的惶惑及無力感,不論是甚麼種族,哪個性取向,只要跌進他人的鄙視眼光底下,都無法獨善其身。那種保守排外的氛圍,不禁令我們想起現今表面上社會對同性戀、對種族等議題看似較為開明,但其實問題仍未能得以解決,反而變得對立起來。希恩斯透過這部以五十年代作為背景的電影警醒我們,這種對立排外意識的可怕,若我們不認真反思起來,歧見依舊以不同型式侵襲社會,難以消除。

Image description

天上人間放映時間:
14/10 3:00 pm
21/10 5:30 pm 設映後談

放映詳細資料:http://www.freshwave.hk/?a=doc&id=1448
購票連結:http://www.cinema.com.hk/tc/movie/details/9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