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名人自命天才出爛書

2018-04-12

荷里活電影明星有寫作才華的不多。他們著書,多是寫自己成名經過或影圈軼聞,而且不是有槍手執筆,就是有出版社的文字編輯修改潤飾,不乏可讀之著作。偏偏有些明星自視過高,以為有文學才華,要寫詩或小說,賣弄文采,結果徒然落得天下笑。

記憶中,電影、小說兼善者,僅已故英國演員狄保加第(Dirk Bogarde)而已!他拍過60多齣電影,包括《風流公子花弄蝶》(The Servant)、《秋月春花未了情》(Darling)、《意馬心猿》(Accident)、《納粹狂魔》(The Damned)、《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等影史留名的傑作。他也寫過20多本小說、自傳及回憶錄,雖然不算是文學傑作,卻文筆洗練,極為可讀。

Image description 讀過辛潘Bob Honey Who Just Do Stuff的人,無不在Twitter噓聲四起,沒有一句好話。

旨在合理化政權

本月,美國演員辛潘(Sean Penn)將出版他的處女作小說《卜漢尼只幹事情》(Bob Honey Who Just Do Stuff),還得到《撒旦詩篇》的作者魯斯迪(Salman Rushdie)品為:「說這樣反烏托邦小說讀起來有趣,似乎不對,卻是事實。」難怪迅即成為城市話題。

可惜,讀過此書的人,無不在推特(Twitter)噓聲四起——搖頭嘆息有之,嘲弄有之,大罵有之,就是沒有一句好話。單看書中此句:Bob hastily exited and breathed the new morning's Muslim air(卜匆匆離開,呼吸新一天早晨的穆斯林空氣),占飛都只好敬謝不敏矣!

電影有爛片,書當然有爛書。和爛片一樣,必須作者煞有介事的筆下寫真理,以為文章勝莎翁,才算得上是爛書。蘇格蘭裔記者、曾駐莫斯科10年的卡爾達(Daniel Kalder)在《地獄的圖書館》(The Infernal Library)中指出:獨裁者著作——他稱之為Dictators literature——也許是爛書之最。要理解何謂爛書,不必花錢買辛潘的小說來看,讀二十世紀諸獨裁者的著作即可。

為什麼卡爾達獨選二十世紀的獨裁者?原因很簡單:二十世紀特多獨裁者憑其著作煽惑群眾以奪權執政,或用其著作去合理化他們的政權,或塑造自己成為「真命天才」或神祇,並且着令人民捧讀其著作(或語錄)。這些獨裁者大權在握時,其著作印行數量以十萬百萬計,有些是政治宣言,有些是宗教訓示,有些被捧為文學名著,無一不備受肉麻的「歌頌」。

在卡爾達眼中,希特拉是獨裁者著作之父。令人難明的是,希特拉愛讀書,據說他的私人藏書達1.6萬種,熟讀叔本華和尼采——兩哲學大師的文章都流暢可讀——但他的《我的奮鬥》卻邏輯混亂,毫無文采,屬法國人說的「質木之文」(langue de bois)。一個讀了過萬本書的人,竟連一點名家的丰采也學不到?正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偷」,何以希特拉連偷也不會?卡爾達認為,這應歸咎希特拉輕視文字。他認為「演說家,不是作家,才能翻天覆地」。要不是他被判入獄,在牢中無事可為,恐怕不會寫成《我的奮鬥》呢!

史太林又如何?年少時,他是個文青,寫詩,還拿到獎學金。何以一旦當政,著作便冗長累贅,充滿陳腔濫調。卡爾達說列寧以筆代刀,一兩段文字便可置敵於死地,史太林卻要寫幾頁,諸多引述,才能把話說清楚。史太林的長氣,阿爾巴尼亞的霍查可跟他相比──這個小國的獨裁者全集達30多卷。

Image description 已故英國演員狄保加第乃少有的電影、小說兼善者。

送進歷史堆填區

和希特拉、史太林相比,墨索里尼便是獨裁者中的莎士比亞。畢竟他做過政治記者和教師,讀過黑格爾、康德和尼采,寫過小說《主教的情婦》及講拿破崙末日的戲劇。墨索里尼倒有點真才實學,不像金正日,竟有膽量寫《論話劇藝術》、《電影藝術論》、《論主體文學》和《論美術》。不過,跟薩達姆(Saddam Hussein)相比,金正日的理論探討只是小兒科。薩達姆在小說《薩比芭與國王》(Zabiba and the King)中竟寫人獸戀。書中寫一頭母熊捉了一個牧人到山中,偷芝士、果子給他吃,挑起他的性慾,才跟他交配。據薩達姆解釋,這是政治寓言,母熊象徵俄羅斯。

幸好,無論這些獨裁者著作如何風行一時,一旦人亡,便會送進歷史堆填區,只有卡爾達才有那個耐性去整理和分析。他的結論是,不要迷信「讀書識字一定是好事」。假如史太林的母親不是堅持要送他上學讀書,而叫他跟父親學做鞋匠,世上不是少了一個獨裁者嗎?

相片:網上圖片

撰文: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