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時勢造超級英雄

2018-07-23

2017年,漫威佔全美漫畫市場的38.3%,DC佔33.9%。兩大巨頭共佔72%。超級英雄漫畫是兩公司的主打,超級英雄電影更雄霸這十多二十年的美國乃至全球電影市場。1939年,漫威前身Timely Comics成立時,誰想到會有今天的輝煌?漫威的成就,應歸功三傑。

漫威三傑都是上世紀二十年代的人。積克卻比(Jack Kirby),父母是奧地利猶太人,1917年生,1994年死,綽號「國王」,被稱為「美國漫畫藝術大師」,又被譽為「漫畫中的威廉布力克」(the William Blake of comics)。直至1970年,他為漫威創作出《神奇四俠》、《變形俠醫》、《鐵甲奇俠》、《雷神》、《黑豹》及X-Men等等作品。早前逝世的迪特科(Steve Ditko)年紀最輕,1927年生,名垂後世主要靠《蜘蛛俠》。

Image description 《蜘蛛俠》顛覆超級英雄的形象。 (劇照)

淨化漫畫界

三傑中生存至今的是史丹李(Stan Lee),1922年生,亦是猶太人。他可說是漫威的大腦。他本來想做作家,寫作之路到了窮巷,只好轉往漫畫界,反而闖出彩虹。史丹李建立了「漫威方法」(Marvel Method):先由他設計漫畫人物、故事大綱,然後和畫師商量人物造型、畫風等等。通常一個新人物、新故事只有7頁,受讀者歡迎才發展成專號。史丹李最特別的是,畫師下筆時,只有大概的故事,沒有劇本、對白,更沒有分場,任由畫師發揮。畫好之後,才由史丹李寫對白。

史丹李最信任卻比,其次迪特科。有畫師透露,史丹李只容許兩人有個人風格,其他畫師無一例外要模仿卻比。超級英雄漫畫那些血脈賁張、肌肉隆起、雙拳重擊敵人的畫法,便是卻比的招牌風格。「漫威方法」容許卻比和迪特科的作品有濃厚的個人特色。迪特科畫了4年《蜘蛛俠》後便離開漫威。那4年的《蜘蛛俠》由故事到分場,都是他的個人創作。

冷戰時代,美國向右轉,對大眾文化監管甚嚴。非美委員會要清洗荷里活,幾乎趕走所有左翼及自由主義者。審查制度亦非常保守:性、暴力、犯罪等一概被「淨化」。四十年代興起的「黑色電影」(Film Noir)以都市罪案為主題,煙消雲散。漫畫亦難逃魔掌,1954年,經參議院調查後,成立「漫畫守則局」(Comics Code Authority)「淨化」漫畫界。於是,承襲「黑色電影」的罪案漫畫(蝙蝠俠最初不是超級英雄,而是偵探)、鬼怪(如人狼、翻生木乃伊、科學怪人、吸血殭屍等)漫畫,全部遭殃。禍延至七十年代,迪特科畫的3集《蜘蛛俠》關於當時青年濫服大麻和迷幻藥(LSD)的漫畫,未獲「漫畫守則局」許可出版。是以超級英雄漫畫多數歌頌大美國主義,鼓吹愛國,不一定是創作人贊成愛國主義,而是迫不得已。

五十年代末,漫畫公司為了生存, 只好自我審查,漫畫銷路大降,數以百計的漫畫從業員轉行,漫畫界一片愁雲慘霧。有危便有機,漫威三傑正在此時開創事業。若然漫畫界形勢大好,恐怕三傑未必有那個自由想畫什麼便畫什麼,尤其是迪特科的蜘蛛俠。今天,讀者觀眾只當他是少年超級英雄。在當時,《蜘蛛俠》卻是顛覆超級英雄漫畫的作品,有說蜘蛛俠彼得.帕克(Peter Benjamin Parker)是個反超級英雄的超級英雄,不無道理。超級英雄多是昂藏七尺的漢子,天賦異稟。蜘蛛俠卻相反,是個瘦弱、全身毫無肌肉的少年,經常像隻昆蟲般蹲伏在大廈頂或暗角,毫無大俠風範。

Image description 許多評論均認為,蜘蛛俠多多少少是迪特科本人的寫照。(網上圖片)

焦慮的投射

超級英雄平時是正常人,遇到危難要鋤奸時才變身超級英雄。蜘蛛俠卻想過正常生活而不可得,在學校是經常被欺凌的「書呆子」,與同學朋友格格不入,是個社會邊緣人。超級英雄自覺是保護自由世界、美國價值的豪傑,心安理得。蜘蛛俠卻充滿焦慮(Angst)、內疚、不知應該「將世界扛在肩上」,還是應該像一般少年那樣追女仔、勤力讀書和照顧養母,安分守己。許多評論均認為,蜘蛛俠多多少少是迪特科本人的寫照。他將自己的焦慮不安投射在彼得.帕克上。

說迪特科有遠見也好,說他夠運也好,《蜘蛛俠》在1962年面世後,反越戰運動風起雲湧,青春反叛文化走上歷史舞台,《蜘蛛俠》以少年為主角,寫出戰後嬰兒一代的不安和焦慮,迅即大受歡迎,蜘蛛俠成為美國文化的不朽聖像(Icon),不斷重拍(Reboot)。

撰文: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