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edding issue】幸福無定格

2019-07-15

Image description Illustration by LORENZO MATTOTTI

一對情人要穿上這輩子再也不會再穿的禮服、擺出平時最陌生最不習慣的姿態,站在看起來很美又很假的空間大佈景前邊,拍下此生最昂貴最巨大的照片。婚禮就像是愛情中的一個高潮,一切都準備就緒,凡事都完美無缺,在眾人的祝福下情侶成為天下間就幸福的兩個人。然而,現實卻不是必然,幸福不一定可以定格,生活也是,不能停止只能一直往前走。《信報優雅生活》2019年婚嫁特輯以全新角度,將大家對婚姻與幸福的想像,由夢想天堂拉落現實人世,再由最貼地的幸福,投入浩瀚愛海。

TEXT BY 小草 ILLUSTRATION BY LORENZO MATTOTTI

「穿着美麗聖潔的婚紗,仰着最漂亮的臉頰,說着溫馨浪漫的情話,捧着最絢麗的鮮花,這一刻誰都想讓它定格成一幅畫。握着珍貴的青春年華,躺在最迷人的新家,接收滿載祝福的賀卡,抱着佳人笑靨如花,這一刻誰都會在記憶中時刻牽掛,讓我們留住這幸福的一剎那。」聽着這首歌《定格幸福》,會聯想到電影《幸福定格》是怎樣開始的,好像照相機「咔、擦!」閃亮,那最幸福的時刻就會像童話故事結尾中說的:「從此他們就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然而導演告訴我們現實不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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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走下去的理由
現實的婚姻並不都如此,這齣紀錄片原本由導演沈可尚自身出發,他看着女友的眼睛,就承諾一起投入去這場名叫「婚姻」的冒險。最初他的奇想是:「一對情人要穿上這輩子再也不會再穿的禮服、擺出平時最陌生最不習慣的姿態,站在看起來很美又很假的空間大布景前邊,拍下此生最昂貴最巨大的照片,事後其實沒有位置可擺放,也不會想再看的結婚照片。」

「一張婚紗照可以傳遞很多訊息,包括權力關係、戀愛場景、婚姻樣貌等,又很複雜地在資本社會利用大家對幸福的想像形成一種產業,蓬勃發展。」導演沈可尚原本不過想拍攝講述這些俗膩又荒謬的婚紗照產業,想不到拍着拍着卻變成了講述婚姻生活的現世故事,結果他拍下了8對夫婦的婚姻生活,而且一栽進去就整整拍了七年時光,彷彿七年之癢完結以後,方才將500小時的錄像剪輯成85分鐘的紀錄片《幸福定格》(Love 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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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自己也不諱言很好奇:「白頭偕老不是說了就可以做到,許多夫妻一定是找到什麼方式,重新產生激情,找到走下去的理由。」電影由一對大陸鄉下的小夫妻阿飛與樂會開始,一對無數人經歷的出外打工、彼此認識、相愛結婚,生活是最質樸的農民過日子,對話也留於表面的柴米油鹽,世上也就有這樣波瀾不驚地過日子的夫妻。

波瀾不驚地過日子
反觀觸動人心的是城中一如你我的平凡夫婦,像世上很多配偶都一樣,總是妻子在絮絮滔滔,而丈夫總是沉默的一方,這裏充分看得見女性那種感性與擅於表達自己內心的思想感受,而男性總是缺乏感性的溝通。不奇怪妻子總會講到聲嘶力竭:「你不明白我付出了多少,一天照顧着孩子,母親病了也沒時間去看。」,「你坐着玩了兩小時的手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有幾個場面在婚姻生活中,男人總會遇到的,當男人想請一個傭工,當男人說回家感覺孩子很吵,當男人希望喝上一杯來放鬆自己入睡;身伴同樣辛苦了一整天的妻子會說:「你為什麼要否定我做的所有?」尤記得其中一位妻子對丈夫哮了一句:「結婚不好玩!」

今天許多少年男女不是都憧憬着那一張幸福美滿的婚紗照,好像拍下婚紗照就可快樂無憂地過一生,然而現實並不都如此,婚姻生活就是無止無盡的瑣碎,日常變成了「誰去買菜」、「誰應該多負起照顧父母的責任」、「為什麼用完廁所沒有放下廁板」……那些拍拖階段的吳濃軟語都到哪裏去了?為什麼從前跟着女朋友去買衣服化粧品感覺好親暱,今天同樣跟着太太去逛街會感覺好不耐煩?為什麼先前與女友去行山逛沙灘好浪漫,今天伴着妻子攀同樣上山走同樣的海邊卻感覺挺悶挺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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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對話戰勝冷漠
從8對伴侶的訪問窺看婚姻關係,每段都有喜有憂,有點訝異他們的坦白,他們質問着對方日常生活中的話題,從為什麼要與對方結婚、不再有激情的婚姻生活、是否厭倦對方、一觸即發的婆媳問題、關於性、關於生孩子、關於受不了對方的點點滴滴……每個片段就像我們日常聊天的對話,卻越挖越深,令每個尋常婚姻生活中的人深受觸動!重新思考自己婚姻與幸福之間的關係。

走一條紅地氈不過十五分鐘光境,拍一輯婚紗照也不過幾個小時,然而婚姻以後卻是漫漫的長路,一天一分一秒都是修煉。當太太哭訴着說:「感覺你已經不怎麼愛我了。」丈夫依然只是垂頭默然以對,我們觀眾會打從心底裏着急,因為我們曉得這不是一套電影、這也不只是一場戲,這是你我回到家中隨時爆發的場景,那種越來越長的沉默,就令人感覺越來越深如洪溝的隔閡,令人看着看着起了雞皮疙瘩,有種不寒而慄!

「影片中談論男女的權利關係,男生在婚姻中想什麽,女生在婚姻中想什麽,雙方想法基本是天壤之別。通過很多組對話的驗證,我發現了婚姻中很多有意思的細節以及一些平常很少觸碰的問題。看完這部影片,有很多打算結婚的人,尤其女性,突然就不想結婚了,她們覺得這裏面的婚姻太真實了。」沈可尚如是說。

靈魂伴侶的求救
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一對學者夫婦結婚幾十年了,導演在電影一開始就問為什麼會在眾多人中選擇嫁給對方,妻子說因為當時其他的男人在她眼中都索然無味,他是唯一一個可以跟她聊許多不同話題且不會讓她覺得悶的人,她覺得他可以成為她的靈魂伴侶。

當婚姻中小孩子讀書遇上困難,當父母開始有病,丈夫有次在家怒摔了椅子,妻子回憶起來說丈夫從來不曾這樣激動過,可能在許多人眼中,他是在發妻子脾氣,或者會覺得這是一種不體貼的表現,然而這位妻子卻溫柔地說:「我覺得他這個動作是一種求救。」如此深邃的理解諒解,又真是令人窩心不已!

「我已經說很多次了」、「就是覺得很煩」……當丈夫當耳邊風地聽着妻子的嘮叨,其實同樣可以讀到太太背後何嘗沒有一種即使未至於求救、也是一種渴望被認同與了解,一聲嘆氣後邊有着重重複複的家頭細務、繳納不完的賬單與貸款、孩子的需求永無止盡、疲倦與煩躁無從消解、一點抱怨與喘息都已變成了奢侈,婚姻生活其實就是許多許多的瑣碎,令多深的愛都逐漸變成無力再愛,童話故事中的王子公主故事正是缺了這真情實況的一頁!

不科學不可能的理想狀態
如果說「失語」是現代中產階級的普遍狀態,《幸福定格》所提示的就是把「不害怕對話」乃至於「練習對話」視為一個打破藩籬的方法。有一剎那鏡頭無意劃過牆上的婚紗照,竟不覺的令人眼睛濕潤起來!

「影片中這些夫妻的聊天內容看起來五花八門,但是總結起來其實就是現實生活和結婚誓言根本不一樣。那些誓言是一種不科學的、不可能的,理想狀態的東西。」沈可尚回憶這紀錄了七年的故事,不是虛空的誓言,而是實在的生活:「結婚是兩人專屬特有的關系,無論你覺得甜蜜、痛苦還是充滿疑惑,這種關系都綑綁着你們。彼此在對方生命中的分量都很重,這是誰也不可能替代的。」

電影最後在零散的畫面上有位妻子的一句獨白:「讓我知道在我有任何困難的時候,你也會陪伴在我身旁,這樣就是愛了。」雖然每對夫婦都好像有許多難唸的經,妻子淌着淚也不見得可以溶化得到丈夫心中的冰,然而每對夫妻也都有着自己的出路,導演說這8對夫妻中間有的好像很冷漠、好像很隔閡的夫妻,到現在還是相安無事地生活下去,沒有一對離婚。

期待幸福與愛的對話
導演解釋說秘訣其實很簡單,就是彼此的對話,從電影名字''Love Talk''已經表露無遺。「因為婚姻裏有一個最核心的東西,那就是對話。」愛就是從一句說話、一個擁抱、一個眼神中流露出來,或者愛真的可以天下無敵化解所有不可解的難題吧!

「愛情來了,結婚,期待幸福。結婚後維繫兩人的,不再只是愛情,而是更複雜的種種。愛,可能是來自接觸,可能是來自陪伴,但更可能是來自真正的對話。對話,是讓兩個個體之間界限消融的唯一可能。從我和你變成我們,是困難的,是脆弱的,如履薄冰,所以更加珍貴。而更珍貴的是在無數次瀕臨極端幸福與毀滅的邊緣後,我們仍選擇不分開。或許這樣的幸福永遠都存在於追尋的過程,沒有終點,更無法定格。」這已是沈可尚導演自己的夫子自道吧!

導演不經意地問婚姻中困住了的伴侶,若然重新思考人生重來,會否再次選擇婚姻?面對難關的夫婦依然篤定地說:「還是會。」只因婚姻讓他體現了作為丈夫或妻子、作為父親或母親的角色,從中所帶來的痛苦與喜悅,那是人生即使任何成就都不可能取代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