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天祥:「筆戰是好事, 但最激烈的我都錯過了」

2019-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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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夏,藝術中心八樓的教室裡,密麻麻的擠滿了學生。燈關上,漆黑中正播放著李安《斷背山》片段,一把溫柔的聲音從旁評論,台灣資深影評人聞天祥提到當年台灣有影評人批評電影將同性戀拍得太美好;播到《童年往事》,他談起:「因為用很多靜止的長鏡頭,當年有人將台灣新電影貶為監視器電影。」曾全職寫作十年,自言經歷過台灣影評黃金年代尾巴的他,擔任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一職已經十年。事隔多年,聊起幾次筆戰,聞天祥縱使斯文,談起時還是心中有氣。

TEXT BY 何兆彬 PHOTOGRAPHY BY COLIN PK LAM

筆戰是好事
「有論戰是好事。也不一定說論戰,有討論一方面是愛跟敬意的表現,也會越辯越明。」聞天祥:「交鋒之後,閱讀的人會有很大的收穫,找到幸福的論調,或不認同的看法。」

課堂上談起幾次筆戰:台灣新電影如楊德昌、侯孝賢等剛出道被貶為監視器電影,李安《斷背山》再次寫終身難忘的同性戀情被影評人批評影響社會風氣,聞加入論戰都帶有一種義憤。很多時候,坊間不少影評評的都不是電影本身,而是作者本身帶有既定政治立場,批評作品的意識形態,「影評最簡單是提供服務,是指南或觀眾Guide一樣。再深入一點的話,就是引領你進入電影更深入的世界,可能是創作者、民族、問題、文化。最終我去詮譯的,可能是我的世界觀、我的感受。」

Image description 李安《斷背山》2005

李安《斷背山》上映時被台灣一些影評人批評「拍得太美好,破壞家庭。」課堂裡,聞忍不住說:「李安華語世界中,是最尊重家庭制度的導演,好嗎?」他特別放映了《斷背山》中兩段,由主角Ennis(Heath Ledge)拒絕Jake(Jake Gyllenhaal),到多年後結婚後重逢,聞由李安早期作品《變形俠醫》中開始談起李安的恐父情意結,「電影裡面父男主角最大的陰影都來自父親,為什麼我要提起這事情呢?因為Ennis跟Jake又重逢了,他看一下四下無人,忍不住主動的擁吻Jake。他本來是那麼隱藏的人,躲在衣櫃的同志,不要說他興奮,我們也興奮!你終於有點行動了。」聞解說着電影畫面:二人拉到一邊擁吻,卻剛好被Ennis的太太Alma(Michelle Williams)在樓上窗戶看見,「我們怎麼發覺導演的態度?李安不是回接到兩個男人的相擁上面,他的鏡頭是跟着女主角一直走,走走走,直走到客廳,呼了那口氣,那鏡頭才結束。才再切到外面的男人。李安其實是關心家庭的,李安這時候不是關心那兩個男人久別重逢的激情,而是先關心那太太怎麼別,所以鏡頭是直跟着她,到她暫時沒事了,才切回兩個男人身上。」

《斷背山》原著是短篇小說,篇幅只有十幾頁紙。被改編,先看過小說的聞天祥看罷對電影感到佩服,但也忍不住笑說李安有時「又長又囉嗦,很李安。」

他教寫影評,會鼓勵學生先不要避免主觀性,「這無法避免,後來我也覺得不見得要避免,因為我在展現給我的讀者看的話,我負我的文責。既然署名是我,有我的主觀,我得去說服你。我的態度我的意見是甚麼,這些主觀要小心,但不一定是負面的。因此展現出,我作為寫作者與眾不同的地方。」寫作班上,他鼓勵學生不要怕主觀,電影文字總有它本身的主觀性,但主觀要自覺,到了最後,你還是要提出自己的論點,來嘗試說服別人,「你必須要提出證據嘛。對我而言,我要說服你,我要證明自己是正確的。所以我們分析時,會看它的電影語言,怎麼做調度、剪接,從中找到我的主觀是正確的。讓我的主觀是有意義的,而不是渲洩。寫作要有技巧,也要有雅量。」

最激烈的筆戰
因為沒有凡人能看到事物的全貌,人人角度不同,世間才有爭拗。聞天祥口中的雅量,也許就是要學懂去聆聽不同的見解。「我自己很喜歡看跟我觀點不同的東西。」他說:「然後會出現兩個結果:一,我認為對方是錯誤的,那我要指出錯誤在那裡;二,那是我嚮往,也是我崇敬的,這是我寫不出來的。有些文章是這樣,譬如說我根本寫不出那麼有趣的東西。寫得跟自己太像的東西,通常都沒有那麼大的振奮嘛。」聞年輕時愛讀著名影評人黃建業老師的文章,受他影響頗大,黃的文字強調人文精神,他也以此為重要的指標。

但同時,他也愛看頗受爭議的影評人李幼新(現在改名李幼鸚鵡鵪鶉)的文字,他笑說:「有些人覺得他很歪,他幾乎會把所有電影都解釋同性戀電影,幾乎所有電影都受別的電影影響。我剛看,也覺得『天呀,太Over!』可是我也很敬佩他,因為他把所有電影都看成自己的電影,這我沒有辦法。

「譬如說,他會覺得這片是同性戀電影,這片受費里尼影響。這對我來說不是重點,他有個能耐,把每部電影都只接受他那一部份,自成一格到不可思議。我其實沒有反對他的看法,他有拓擴我眼界。他跟黃建業對我來說特別重要,我第一本影評集,也感謝他們兩個人。」他說:「我很清楚知道,我永遠無法變成那樣的人,但我原來電影可以這樣看。」

Image description 侯孝賢《童年往事》1985

對他來說,最激烈的筆戰他都錯過了。「記憶最深的論戰是80年代台灣新電影崛起,記得連香港舒琪、李焯桃當年他們也有參加,也有討論過台灣新電影的價值,它的定位。當年我還是小朋友,覺得很好玩。我比較支持新電影,我沒想那麼多,年紀小小就覺得電影好好看。我不明白大人為甚麼不行這些東西,但你都看,就明白他們站在的角度是甚麼。」

歷史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就是當新的思潮、風格出現,總是受到排斥,直至被國際肯定了,反對者才悻悻然的接受現實,「台灣新電影剛出來,不接受的人不少呢。有人覺得,台灣電影不景氣都是被他們害的,這樣維持一段長的時間,譬如說要等到楊德昌、侯孝賢被公認為Master以後,大家也就接受這個事情。」

《血觀音》鬥《大佛普拉斯》
相比起影評人偶爾才來一次筆戰,每年的金馬獎幾乎是一年一度的華語片論戰之地。每年十一月,台北匯聚了來自不同地點、不同背景的金馬評審,短時間內看過所有電影後,一起爭辯誰該得獎,你得面對面說服對方。這麼激烈的場面,聞文祥卻總不出戰,因為他是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他代表官方,沒有立場,也不能投票。

Image description 黃信堯《大佛普拉斯》2017

前年事先已張揚的,是金馬最佳電影《血觀音》跟《大佛普拉斯》之爭。聞文祥證實了傳聞:兩齣電影各有捧場客,會議室內爭辯激烈,而每一個拗得面紅耳赤的評審都是有頭有臉之人,「這兩部片就一直在交纏,一直在鬥,這也不是秘密。最後就是八票對九票,八票的評審要求再討論一次,要求重投,但九票的評審死都不肯改。對投《血》一票的評審來說,《血觀音》用更懸疑、Melodrama的包裝,甚至是很激情、很八點檔的風格拍攝,他們覺得是諷刺,是刻意而為,甚至在裡面放進了政治、經濟的黑幕,做這麼激烈的描述。」最後,《血》以一票之差勝出。

兩齣電影,對他來說都是好片,「我沒有位置,只能在旁邊假裝冷靜。我坐在評審團主席旁邊,我要看着他們程序上面有沒有錯誤,提醒大家怎麼樣,我不可能跟他們討論。我只能隔一年再寫自己的想法。我看到的結果未必是我自己所愛的,但你看到他們那麼努力,那麼短時間把電影看完,大家都是有頭有面的人,還要拉票,又沒甚麼薪水。如果有明星來做評審,台灣媒體還會替他們計算期間損失多少!」他慶幸自己不是只能選一個,結果到了金像獎兩片再在「最佳兩岸電影」對決,聞來港坐在觀眾席上,替台灣電影加油,「我說我來看你們誰贏呀,反而都是台灣贏。」
問他若是當日金馬評審,他會怎選,他狡獪一笑:「都是好片。我不會告訴你我會選誰,那是精采又痛苦的一年。」

談到這裡,他倒透露了該屆一個小故事,「我心裡有個很大的遺撼,我非常喜歡張艾嘉的《相愛相親》。我不能說一句話,因為她是我們評審團的主席,她更不能說一句。結果她一次提名七項但沒有得獎,我就覺得,私心上很遺撼。你想像到我到張艾嘉時,我心情之複雜。

「來我來香港(金像獎),有兩個期待。一個是《血觀音》對《大佛普拉斯》,另一個是我跟張姐說我要來看你得獎。幸好,《相愛相親》有拿到最佳劇本,我覺得,不應該只拿最佳劇本!我是旁觀者,我就跟張姐說:『拿太少了。』她說:『香港對我不錯了。』

拍完以後,都來吧
在金馬獎工作十一年,金馬的定位是全球華語電影一年一度的最高獎項。「金馬評審通常都把自己放六親不認的位置上面。十年下來,台灣電影大概還是佔一半,競爭那麼激烈,你自然不能護航了。」

因為金馬的開放性,曾在港產片的黃金年代被雄霸,近年有時被中國電影贏得最佳電影,像去年勝出的就是胡波《大象席地而坐》,他承認戰果不時會讓台灣人不高興:「以前香港新浪潮起來的時候,就有很多人不高興了。我覺得,誰表現得好誰就應該得獎,除非你不讓人家參加。如果你讓人家參加,就一定要努力做到公平,所以電影獎應該做到鏡子,而不是一面牆,不是把人家擋在外面,反而應該看到別人的進步在那裡,才有進步的可能嘛。在激烈的競爭下能得獎,不是更有光采嗎?」他承認,台灣電影表現不理想那一年總有聲音:「我們難道不想台灣電影多拿獎嘛,私心上我當然是希望說,我也有感情。」

出道時,聞天祥做過十年全職影評人後,曾在台北電影節工作,後來才被侯孝賢邀請到金馬工作,「我做了五年台北電影節,因為台北電影節就是只有台灣電影能參加,我的態度就是,要想辦法讓這些台灣電影更多人看到,讓大家重視。我們應該去分辨清楚每一個電影獎的目標,忠於它的目標,去發揮。」

記者跟他提到去年的最佳導演得獎電影《影》(張藝謀)十分難看,難看得令人連金馬獎都怪罪起來,他笑,先跟我解說評審看法,然後說能理解這心情。果然是有海量。

Image description 許學文、歐文傑、黃偉傑《樹大招風》2016

港片低落,台片時好時壞,中國電影量多但也良莠不齊。那這到底是華語片的美好還是艱難年代嗎?他答:「我從來不覺得華語片有什麼艱難年代。這是選擇題,當你沒有《功夫》,沒有《無間道》,你就看到《一念無明》了。那一年對我是蠻震撼,同一年《樹大招風》來了,《點五步》也來了。我們就想:為什麼香港可以?那台灣的新作品呢?我這樣講會得罪人,那一年《樹大招風》入圍了最佳影片,杜琪峰入圍了導演,但最佳影片反而是他徒弟入圍了。一,老爺爺非常有雅量,栽培了這些人;二,江山代有人材出,有新的期待跟想法。

「像中國大陸,有大片,也有像《大象席地而坐》這樣的電影跑出來。但金馬也變成他們的平台,我們可以有杜琪鋒在同一平台競爭,也可以讓許鞍華在同一平台競爭。對我來講,反而是很大的刺激。對我而言,創作者是面對選擇題,你要拍什麼電影。拍完以後,都來吧!」

(聞天祥上月來港,參加香港藝術中心主辦新浪潮.新海岸:康城導演雙週50遇見香港電影,舉辦的工作坊及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