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宇:拍一段有點變態的愛情

2019-12-09

難關再難,總會過的。台灣導演林書宇經歷喪妻之痛,2015年把傷痛拍成《百日告別》,及後幾年他一直沒有新作面世。今年再婚的他終於推出新作《夕霧花園》,獲金馬獎九項提名,似乎一切都有了新轉機。《夕霧花園》是一齣馬來西亞電影,寫50年代兩姐妹被日軍擄到集中營,及後只有姊姊逃了出來,遇上了日本園藝師的故事。電影由李心潔、阿部寬主演,內容涉及政治、歷史、解謎,但林書宇說,這是一段有點變態的愛情,但同時是一齣他想讓父母看懂的電影。

TEXT & PHOTOGRAPHY BY 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林書宇導演

唯有愛才能走出和平
《夕霧花園》改編自本自馬來西亞作家陳團英的同名英文小說,小說在英語世界,曾打入聲譽最高的國際文學大獎「曼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決選,全書厚達448頁。過去四年,林書宇籌備的好幾齣電影都未能開拍,有天突然收到馬來西亞Astro的邀約,接拍這齣預算達1億4,000萬台幣(3,500萬港元)的製作,以台灣或馬拉製作來說都不算小,「原著很大,故事兩個時代的線是一樣多。我們要做改編,我們知道只能集中寫一條故事線,只集中在他們年輕時的感情線。」戲中老的一段,找來張艾嘉演老版雲林,篇幅較小,「原著當然不是愛情故事那麼簡單,它有使命感。張艾嘉的角色,原來還有一個日本歷史學家來找她,他們一起來解謎。但我們只有兩個小時,沒法說那麼多,還不如把一件事情說好。」

Image description 演女主角雲林的,是影后李心潔。

電影故事寫1950年的馬來亞聯合邦,華裔姊妹(李心潔、林宣妤飾)被擄於二大戰日軍集中營,妹妹被強迫作慰安婦。在當中逃出生天的姊姊張雲林心懷內疚,想起了喜歡日式花園的妹妹,於是來到金馬崙高原,求教於日本園藝師中村有朋(阿部寬飾),要求他幫忙建一個日式花園紀念妹妹時,二人發展出一段又愛又恨的故事。這段馬來西人的沉重歷史,為什麼對導演來說是個愛情故事?

「因為,到最後雲林(女主角)能走出來,是因為愛。中村有朋為她做的,也是愛。雲林逃生後,帶着很大的內疚,她與妹妹之間、與日本人之間,是帶着悔恨往前走的,甚至是自虐的,但這樣永遠找不到出口的。而唯一透過愛,才能得到出口,得到某種救贖。所以我會因為這種關係,他們的愛超越了界線(Border),不管是愛情或種族的Border。」林書宇:「我說的愛,是一份有點變態的情感。愛說得有點Cliché(俗套),但唯有愛才能走出Empathy (同情),才能走到和平。」

Image description 拍攝《夕霧花園》期間

阿部寬很嚴肅
談到演員,產後復出,在戲中大膽演激烈床戲的李心潔固然是焦點所在。戲中寫到,在日本集中營逃出來的雲林,竟然愛上了日本園藝師中村有朋,二人在浴缸激戰一場,及後中村替她,在背上紋上了一幅紋身。如今成了宣傳重點的這場戲,傳說林導曾想過刪掉,「對,我們考慮過要把它拿掉了。因為有馬來西亞的版本,我們本來就知道那一場戲只能留一半。而本來劇本裡面不只一場親熱戲,當時公司說做兩個版本沒關係,但對我來說,兩個版本總有一個是假的,真的要做兩個Version 嗎?我們拍攝時間很緊。劇本有了,預算拉了,開拍前就要開始刪戲。沒必要拍的就要刪,我就想,激情戲馬來西亞一定上不到,而浴缸床戲我知道一定要拍很久,要蘊釀很多,那一定要留一個晚上來拍。那個東西你不能Rush,不能說快一點。」

結果床戲只留一場,但要在較保守的馬拉上映,必須刪剪,導演說不會挑戰其審查制度「我在那裡拍,我要尊重它的Censorship(審查制度)。應該說,我身為一個台灣人,我沒有立場去挑戰馬來西亞的審查制度,你可以自己去找一些空間。稍為我沒有那麼認同的,我放一點點(自己看法)進去。譬如說,馬來西亞的電影裡,只要有馬共(馬來西亞共產黨)出現,他們就一定要很壞很壞。從我的人道主義來講,它不對,因為每個人都有它的苦衷,我會替他們加一點點人性。但是也不會大到,把他們變成好人或什麼,也不會跟它們Censorship硬碰硬。」因為這樣對馬共的描寫,他知道,電影不能進中國去了。馬來西亞電影審查比香港、台灣嚴得多,導演的意識形態可會跟有相撞?「還好,因為他們最大的禁忌是宗教,但我們沒有談到宗教。」

Image description 演日本園藝師中村有朋的,是阿部寬。

談到角色,找來阿部寬演出也是另一焦點,林導說找他出演正是自己主意,因為他也是阿部寬影迷:「他演喜劇非常好,有冷面笑匠的喜感。我找他,因為中村有朋這角色跟一般日本人不大一樣,我也想找一個跟日本人不大一樣的日本演員,阿部寬的體形就不大一樣了。還有,阿部寬有一種親和力,而中村有朋是很冷的角色,你找有親和力的演員來演很冷的角色,觀眾可能會容易投射!」全片大部分以英語作對白,加一點廣東話,阿部寛英語不好,但準備得足,林導說他一到現場就很嚴肅,「他在現場很嚴肅,但平常他很輕鬆。」

林書宇首作《九降風》(2008)拍校園,《星空》(2011)是改編自幾米作品的中台合拍片,《百日告別》(2015)因喪妻之痛拍兩段喪偶故事,這次拍《夕霧花園》拍的則是馬來西亞的歷史、愛情故事。出道十一年,四齣長片,全部題材、形式都不相同,「我連拍攝方式都不大一樣。因為我從學院出來,對用什麼類型拍,我很熟悉。但我都是故事第一,然後是用什麼方式去說這個故事最有效,每次都是新鮮、好玩的。」

Image description 第三部長片《百日告別》(2015)

預算多不能離觀眾太遠
不算億萬巨製,但《夕霧花園》是林歷來最大製作,「這是我拍過最大的。但大小對我來說都差不多,因為資金永遠不夠,《夕霧花園》預算更高,但拿錢出來的人,一定覺得你可以用比較少的錢去做到他們要的東西。不管大小,都是這心態。製片往往都想省一點,《九降風》這個錢夠了,你就想辦法把它拍出來,《星空》也一樣。時間、錢永遠是不夠的。」但預算大小,還是有影響,「責任感會不一樣。預算少一些的,票房多少,你賣多少個國家,怎樣怎樣,就可以回收了,加上台灣有輔導金,你可能可以放任一點點。「到我預算多一點,我就不能離觀眾太遠。像我做《夕霧花園》,我很清楚要讓大眾都懂的故事。一方面我跟編劇覺得要把愛情線抓出來,

歷史很龐大,如果透過
一個關係去進入這個歷史,觀眾會比較能被帶進去。所以,這部片子我儘量去做到觀眾可以不費力氣,就進入的故事。」

十年前,他憑《九降風》得金馬獎最佳原創劇本獎時,成了電影界新紅人,林父還是想勸退了,「我把獎帶回家,我爸說:好啦,你拿到啦,可以Quit了嗎?你拍完了,可以找正當的工作了嗎?」到了《星空》,父親才開始接受。其實當年李安也遇過類似情形,「李安父親是校長吧,我爸也是老師。他們教育界的,總是覺得拍片是不大正當的工作。我爸一直希望我教書,我念了電影,他就希望我教電影。我也不排斥,但要到我拍不動之後吧。」

Image description 第二部長片《星空》(2012)

《夕霧》也是他第一次用爸媽來做標準,「我就問:這部戲我爸媽看不看得懂?我爸媽看得懂,一般觀眾就可以接受。」對林導來說,他相信「愛可以戰勝一切」,「愛給人的力量是很大的,是在Emotion裡面,有很大的促進。你光是想,你年輕時願意為愛做多少事情?另一個很大的力量是恨,你恨一個人的力量也很大。但我總相信,愛的力量可以戰勝恨。」

出席完香港的亞洲電影節,他會回台完成饒舌歌手一生的傳奇片《宋岳庭傳》,再回到那個父母未必完全看懂的電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