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依藏博物館:替古董椅子找另一半

2020-08-12

Image description 因為一張沙發,馮先生購入這對酸枝椅子,保留至今。

2014年創立,兩依藏這家私人博物館,展出各種世界級藝術珍品,與各地博物館合作,迄今六年。館長馮依凌(Lynn)憶述父親馮耀輝收藏多年,本來只想在荷里活道找個地方,成立一個私人會所,把藏品跟好友分享。結果他購下整橦建築,計劃變成了開放給公眾的私人博物館,一直替自己的椅子收藏,找另一半。兩依藏的古董家具都讓人觸摸,當初女兒提出藏品讓公眾觸摸,曾一度被父親的好友質疑。那六年下來,可有發生過甚麼意外嗎?她笑笑:「嗯,是有一次……」

TEXT BY 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兩依藏館長馮依凌(Lynn)

收藏始於一張沙發
收藏家馮耀輝收藏古董中國家具多年,最初這嗜好始於一張沙發,Lynn:「當時我們剛搬家,母親說,不如我們換套沙發吧。」馮耀輝自告奮勇,擔起任務,才發現換沙發時,舊沙發要花錢請人搬走,他有點納悶,「他是生意人,覺得這不對勁。他想:下次若我要換沙發,應該是有人出錢來把它搬走,而非由我出錢。」他開始想,不如買點有投資價值的坐椅吧。他走到荷里活道,買了兩張酸枝椅回家,不過購買酸枝椅子,跟本來說好的沙發是兩回事,「我媽說,這放客廳不大合用啊!」從那天起,馮先生進了古董圈裡,不再回頭。Lynn記得童年時,每個周六全家都會在金鐘采蝶軒飲茶,飯後獨自到荷里活道,逐間逐間舖頭去逛去聊天,「這就是所有收藏的開始,當時他對中國家具本來一竅不通,是個外行人。」你也會去嗎?「他有叫過我陪他,我也去過幾次,但當時年紀實在太小,只有6歲,荷里活道沒有雪糕糖果,只有中國茶,對我來說太悶了。」她笑。

Lynn記得童年時,家裡常不時有古董家具進駐,「我家中有分普通家具即西式家具,和中式古董兩種。父親起初由小件的買,例如腳櫈(Footrest)和小桌子。」不久大型的家具進駐了。她記得,有天姊姊突然發現家中出現了一張明式大床,「她不喜歡那大床。而同時,我們的書桌也變成了中式古董。當時還是孩子,你會有點壓力啊。」壓力源自他們知道家具珍貴,可能價值不凡。

Image description Lynn童年時記憶,家裡都是這種腳櫈。

割壞古董書桌
十多歲有一天,Lynn在書桌上做美勞課,她專心致意的創作,卻沒注意到自己的美術刀在紙上一劃,用力過深,力透桌背,已把它割花了,「那是一張小型的黃花梨木書枱,屬於後明製作的。」父親回家時,她像華盛頓砍斷櫻桃樹,沒有隱暪,自己提出要帶父親去看,「我以為麻煩大了,但還好。父親當然並不高興,但他說你一定要學會照顧好這些寶貝。但它們同時是家具,應該跟人一起生活,別因此不快。」

父親提她,意外是會發生的,這對她日後擔任兩依藏館長,影響深遠,「一開始我在籌備時,就希望人們來到,能真的觸摸到這些珍藏。我記得,他的朋友還着他不要聽從我的,這不是個好主意!我就說,這些東西經歷過年月,經歷過戰亂,結果來到你女兒手上,我想會沒事的。」她從小跟它們生活、接觸,總覺得既然來訪者抽時間到來,能觸摸到這些珍貴家具,經驗會更寶貴,更有感受,「若然來到,到處都是圍欄,那才叫不尋常吧!」

時代要向前,總得有人提出新想法。Lynn想起幾年前,她到了一家巴黎藝廊逛逛,尋找靈感,構思合作。正到處拍照時,面前見到一個保安跳了出來,「他跟我說,這裡不能拍照啊。這事發生在五年前,那一下我真的忘記了,還有很多博物館是不准許遊人拍照的!他們的規例相當嚴格,這令我想起,我們的做法的確與眾不同,走了在前面。」

那麼,迄今六年過去,有意外發生過嗎?

意外竟然又真的有一次,「我們有一個泥印盒,是蘋果形的,有個蓋子。有次,有訪客將泥印盒弄丟到地上,但老實說,他比我們更覺驚嚇!」員工小心奕奕的把它撿起,發現並沒損壞,「可憐他大嚇一驚。一般來訪的朋友都很有禮,很小心,這些能觸摸的展品,若非故意,觸摸並不會造成傷害的。」

Image description 唯一一次意外,丟到地上,把大家嚇了一跳的泥印盒。

替椅子找另一半
Lynn是兩依藏館長,博物館的樑脊,是父親馮耀輝。他到了今天還是常在館內出現,每個展覽他都會出主意,「他會要我聽他說故事,了解每件展品背景。我記得兩依藏第二個展覽,共展出30張中式古董桌、60張椅子,如果單單告訴別人我們展出的是中式古董,那會很沉悶。我們得想辦法,找出當中連繫,說一個動人的故事。」她想到這些椅子的經歷,部分曾經怎樣由運往外地,又想到亞洲人當初席地而坐,後來怎樣越坐越高,出現了椅子,「當初我讀文學,對我後來做每個展覽都有幫助。」

這也成了她及後策展的方向,她說當初成立兩依藏,總以為來的都是五六十歲中年人,卻沒想到,不少千禧一代都對這些老古董感到興趣。但要吸引年輕一代,你就得有方法。

Lynn形容父親是一個出色的「講古佬」(Storyteller),除了替她補習,他到今天的收藏興趣還沒減少,平常仍有增減藏量。要補遺藏品中的洞洞,他還常留意拍賣行資訊。「2017年,我們舉辦了一個叫《Reunion》的展覽,對父親而言,這展出是很個人的。」我們的構思,源自中國家具大都製成一對、或以此而上,一套四件、八件,單單一件的較罕見,「對藏家而言,而集齊一套,比較困難。」

替古董椅子找另一半,可能得花上二十年。

Image description 相隔20年,後來在佳士得(紐約)覓得另一半的紫檀官帽椅子,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製。

展覽共400件展品,兩依藏把「重逢」一件件展出,訴說它們的故事。「其中一件紫檀椅子,是父親在90年代從古董商中購入,但等到他再找到它的另一半時,已是2009年的佳士得拍賣會,「藏家替它們找到另一半,平均來說這時隔是二十年。」佳士得中國瓷器及藝術品部亞太區副主席暨國際總監Pola Antebi解釋,後來找到的另一張椅子,一直在另一藏家手上。這種情形,可能是藏家同時擁有兩張,後來分別給了兩名孩子,又或是他擁有的兩張椅的狀態不同,結果把其中一張賣了,只留一張。也有些時候,是古董商收到時把它們拆開來賣。Lynn:「若只有一張,它太孤單了。從中國美學角度看,重視陰陽平衡,一對才是完整嘛。在瓷器世界也一樣,若能令它們重聚,會比什麼都重要。」

那可有他看中了,但未能購入的例子?「2014年我們舉辦《彌珍粉盒:稀世貴麗傳奇》,當時佳士得正在舉辦一個粉盒私人藏家銷售,那位藏家的收藏,超過100件,只有30件是粉盒,雖然藏品相當精美,但因為要購入就得全套,父親思索了很久,最後決定它不是我們的目標,放棄了。」故事並未結束,到了今天,這個Collection到了另一賣家手上,他們再接觸兩依藏,「對於拍賣、藏家、賣家而言,世界很小,大家都知道誰擁有什麼,在找什麼,大家都想令大家都高興。」由於珍藏只能全套出售,他們還是放棄了。

馮老先生今天仍在購入藏品,但Lynn說他已沒從前瘋狂,「他還是會常說,替這椅子找到另一半就好了。」他也會八卦其他藏家的動向,「有位藏家叫Ned Johnson,也是收藏中國家具的,但對自己的收藏三緘其口,父親會說:到底他有幾多藏品?會比我的藏品好嗎?好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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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黃金粉盒
幾年之間,兩依藏跟不少國際鼎鼎有名的博物館合作過,例如英國V&A博物館,「當初,是因為它們的銀具部負責人來到香港,我們共晉午餐。飯聚時,他們正準備要來香港展出,但還未決定合作夥伴,後來我到了倫敦,大家再次洽談。」2016年3月至8月,《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之英國銀器珍藏》順利舉行。

「另一個我引以為傲的展覽,是(《藍色之路: 來自波斯的瑰麗藝術》(2018),當初我是到了當地旅遊,到了當地國家博物館,大家才開始洽談。現在我每年都在世界各地旅遊,跟不同的博物館合作,借出藏品,舉辦展覽。」童年時對古董提不起興趣,今天Lynn除了工作,也沒有開展自己的收藏。父親藏品之中有很多古董精美粉盒,曾說是因為妻子而收藏,「他開始收藏時,在一個目錄中看到這些粉盒,他覺得很有趣,給媽媽一看。我媽也不見得很喜歡,就問:『這是什麼?』他答:『是個粉盒。』母親說,也不知道這會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只感
到它應該是放在博物館內的,到了後來,它們真的放了在博物館!」她笑,「他收藏的另一原因,是因為他有工程學位,會思考它們怎組成,會用製作等角度去欣賞。中國家具不用螺絲,全用榫口,粉盒對他來說也是一樣。」

這些古董女士用品,可曾吸引過她的注意力?談到這裡,她記得一段往事。

「20歲左右,有次我要去一個Ball,需要一個手袋。我跟爸爸說不如你借一個給我用吧,他說好呀。結果我借了一個1960年代的粉盒,它大小像個鉛筆盒,但十分沉重。若你把電話放進了去,它接收不到訊號,這很煩人。而且,若我要上廁所,我應該把它放那裡呢?若我要去跳舞,那我該提着它去跳舞嗎?又不能把它留在桌上。」那個像手袋的粉盒,由純黃金打造,相當沉重,「那晚之後,我說今後我不要再提這個出來了。」她笑。

問她火災題:若火災發生,她只能在藏品中取走一件寶物,那會是什麼?「噢,這太難了。因為你不可能搬得動任何一件古董家具,我會被壓死哦。」你父親呢?「這就像要問他那個孩子是他最寵愛的一樣,每一件珍藏對他而言,都是有特別意義的。」

由父親到自己,今年女兒剛剛誕生,由自己從小聽父親說這張木椅那張木枱,到了女兒出生,光陰如梭。今天她說,很希望女兒也接受同樣的教育。

這些珍貴的藏品和知識,似乎會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