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玩物.不喪志】與相機熱戀半世紀

2020-10-14

玩物,一定喪志?視乎怎樣玩,是否懂得玩吧。大概,男人都是長不大的動物,小時候玩波波玩具車,長大後繼續貪玩,玩物進化成音響名錶靚車。愛玩,因為從中得到快樂,多巴胺令人上癮。玩物越快樂,不代表一定越墮落,甚至可以越好學。把玩物當作學問,不斷追求,深入研究,會引領到一個超乎想像的境界。我們訪問的幾位玩家,賣相機的陳烘成為菲林相機專家,繼而收藏名錶眼鏡古董車字畫瓷器;劉偉傑(Danny)深入了解他收藏的鋼筆所致敬的人物故事,並投入到成立fan page以筆會友;玩新派聲頻治療樂器的Lesshunter (前樂隊觸執毛結他手Lester),以樂入藥,由音樂研究到New Age;追NBA球星的Adrian,因為艾佛遜令他擁有美滿A.I.之家,偶像媽媽,竟然成為契媽。每一位,都有比玩更深層次的故事,豐富玩物的意義,這才是真正識玩的玩家。

TEXT BY BEN WONG

Image description 菲林相機成就了陳烘的生命。

每部相機背後,都有一位眼光獨到的攝影師;而在攝影師背後的,就有「菲林相機字典」陳烘先生。十八歲隻身來到香港,本來只求一份工作三餐溫飽,一個工作機會卻讓陳烘與相機結下不解之緣。陳烘與菲林相機的關係,就由原本生意夥伴的身份演化成難捨難離的愛人,「陳烘相機」內有八成菲林相機也是陳烘所愛的非賣品;由相機認識多國歷史,亦讓他隨之而愛上世界上不同的歷史、文化、工藝、藝術,除了相機以外,更成為了名錶、古董車、眼鏡、字畫、瓷器等一切工藝的收藏家。

TEXT BY JAZ KONG PHOTOGRAPHY BY BEN TAM

見證歷史、又造就歷史的陳烘相機
踏進尖沙咀香檳大廈就好比走進了異度空間,曾經是尖沙咀最高的大廈,曾經是世界各地遊客的購物集中地⋯⋯而屹立香檳大廈半世紀的「陳烘相機」亦見證尖沙咀以至全香港的發展歷史,店主陳烘先生亦化身「講故佬」,他亦坦言每天回到店舖就好像走進了時光隧道:香檳大廈的舊對比旁邊新裝修美麗華廣場及酒店好像總有點格格不入,加上店內全是從世界各地收集而來的舊相機舊鏡頭舊照片舊相機雜誌書籍,陳烘相機已經成為了大家心目中的博物館,問陳先生到底收藏了多少寶貝,他其實也不大知道,但筆者目測即使沒上萬件也至少數千件。明明是打開門做生意,店內卻應有超過八成的相機及鏡頭是「非賣品」,甚至是一些可遇不可求、有錢都買不到的版本,包括不少東德、西德的相機及鏡頭,或者是上世紀由中國製造的「東風」相機等,如果說是世界上最齊全的菲林相機博物館亦也不為過。

故事要由六十年前說起。今年七十有七的陳烘一眨眼就被相機包圍了五十多年,當年十八歲的他隻身從廣州偷偷來到香港(其實也是第三次才成功),寄了二百多封求職信都全無回音,唯獨是遠東攝影器材公司答應聘請他「做boy」,亦即打雜,「遠東攝影器材公司,金馬倫道58號!我一輩子都會感恩這家公司的。」跟陳烘先生詳談時,他亦不時勸喻筆者「年輕人一定要捱得!」全因今天的成就是他當年捱回來的,他要負責看店,所以晚上收舖後亦是睡在店內,每更睡醒就急忙開店;即使每星期有一天的假期都不敢、亦不會休息,深怕被人取代而失去工作,而且也因要寄錢回家而盡量省錢,有段時間在收舖後上夜校也是由尖沙咀步行來回旺角,為的就是要節省車費。後來得到老闆賞識,着他一手打理分店;及後他亦決定自立門戶,輾轉下來到遊客集中地香檳大廈開店,由最初只有現舖四分之一大小的店,發展到現在所見的「陳烘相機」;亦因他對相機的着迷,造就了人稱菲林相機博物館的相機發燒友聚腳地。

Image description 陳烘引以為傲的一部相機,當年一間屋只售數萬元,這部相機就已是其四分之一的價錢;所以當年熱衷於相機的,絕大部分也是文人雅士、有學識有地位的人。

雖然大廈跟店舖都很舊,但陳烘卻是「新」的:每天都有新的相機發燒友慕名而來、每天都結識到新朋友;而更重要的是,陳烘的思維是「新」的,即使面臨清拆而要搬舖、面對不知將來的寶貝相機何去何從、面對一切的未知,他都笑着面對,「也是時候要拆啦(香檳大廈),畢竟日久失修,而且旁邊的建築都美輪美奐,社會發展是必須的。」陳烘不只是看得開,而是從他的語氣就聽得出他內心的興𡚒,面對每一位問他將何去何從的人,他都雀躍地指着對面大廈,「我會在那幢大廈七樓繼續經營相機店的,有空記住要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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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share非賣品
想要跟陳烘先生談心也不是易事,這位館長每分每秒都總有忠實粉絲在跟他聚聚舊、談談相機,不管是新客人還是幾十年的老朋友(陳烘先生卡片上的人像插畫就是出自一位由客人變成朋友的藝術家手筆),他都會樂此不疲地分享他的知識,說到哪一件珍藏就拉你到哪一部分的櫥窗;而且陳烘是一位熱衷於分享的「講故佬」,即使是珍寶,他都樂意從櫥窗拿出來讓大家近距離接觸,讓我們摸摸它、聽聽它的聲音、甚至拿上手把玩(當然是小心翼翼地)。不少相機發燒友來到問陳烘有沒有這個那個相機鏡頭,他都會調皮地說「有呀!但我不會賣的!來這邊我給你看看。」不少人都慕名而來求買到西德、東德、甚至是蘇聯時期製的鏡頭,但他的一句非賣品也未必等於追求者跟鏡頭緣盡,因為若然陳烘感受到對方對攝影的熱誠,他是樂意讓對方外借鏡頭,一嚐以「dream lens」攝影的樂趣。

對菲林相機如此着迷,陳烘欣賞的是它們百年不變的特質,因為是機械,所以即使是壞了,都可以修補;即使是舊了,仍然用到之餘更保留到工藝的韻味,「菲林是永恆的。」而且菲林相機要求攝影師深思熟慮後才按下快門,還要經過漫長的功夫跟時間才知道照片是否成功;一切也是心血。而且相機彷彿是歷史的縮影,以鏡頭為例,「你看由德國、日本、法國、美國製造的鏡頭有什麼不同?法國鏡頭總是好像添了一份矇矓美,而德國的線條又是多麼的實在、光暗多麼分明。」他說看相機就看得出那個民族的文化,看製成品就看得出技術及價值觀,廠家願意花多少資源去吹一塊小小的鏡頭玻璃?這家廠跟那家廠所造的相機線條的分別又代表了什麼審美觀?拍照的原理可能是物理學,但去到造工就是化學,去到設計就是整個社會的美學。陳烘相機有一部相信世上只有極少數人擁有的中國製「東風」相機,當年是江清執意要以Hasselblad 500C為原型完成的一個小小模仿項目,有「東風壓到西風」的意思。形像,意卻不像,「沒辦法,有些技術不是想抄就抄得來的。」看相機就好像看歷史書一樣,為什麼以前總說西方國家如此強大?看看相機就知道了,其中一部德國製造的相機上就見到一把像尺的裝置,用以協助攝影師測度焦距,全手動拍攝時不用盲目「估焦」,「以前德國的大炮發射不是比較準確嗎?就是因為這把尺!後來打仗完了,他們就將大炮的測距技術搬到相機上了。」不少年輕攝影師來到陳烘相機,都不約而同詢問東德鏡頭,即使陳烘先生堅持不賣,但他都會耐心分享經驗,說東德鏡頭「抵玩」,西德鏡頭又如何造工精細;大家應該怎樣挑選,遇到有人賣的說又要留意什麼等等。當然有收藏家甚至是拍賣行接觸過陳烘,但他說「這枝鏡可能值一百萬元,那又如何?我放它在櫥窗,大家路過都可以見到;莫非我將它賣了後放一百萬在櫥窗給大家看嗎?」

Image description 絕無僅有的「東風相機」,跟當年「紅旗相機」一樣是中國製造的,見證了中國科技的發展。

陳烘先生如此有耐性,大概因為他本人亦是好奇心旺盛的人。他強調自己不煙不酒無不良嗜好,因為相機,所以愛上研究不同文化、細心欣賞所有需要時間心血才得以製成的工藝,亦因如此而愛上機械鐘錶、古董車;年輕時幫親戚晚上在藝廊「打雜」,養成遙遙看着畫家詩人即興作畫提字的欣賞及尊敬,因此深深愛上字畫,繼而收藏字畫瓷器等藝術品。陳烘其實每天都忙碌非常,早上就到酒樓飲茶,再回來開舖,放工就跟朋友聚在一起談談各樣藏品,因此大大小小的藏家組織都會找到他的身影,除了是「陳烘相機」的負責人,亦是「求知雅集」的榮譽會長——而這也是他眾多名銜的其中之一。陳烘跟相機談了半個世紀的戀愛,相機成為了他的世界,而在收藏相機的過程中,他亦得到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