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討厭變英雄──WILLIAM EGGLESTON彩色攝影之父

2020-10-21

Image description William Eggleston, Untitled, c. 1973-1978 ©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Courtesy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and David Zwirner

被譽為Father of Color Photography(彩色攝影之父), 現年81歲的William Eggleston作品乍看隨意平凡,但他攝下的奇幻光影,卻影響了後來無數的攝影家以及電影人。他的攝影作品鮮有在拍賣場出現,甚至是他的攝影集,因為追隨者眾,美輪美奐,也不易入手。近年數碼科技爆炸性進步,以往只限於24吋大的攝影作品,可透過博物館級數的噴墨打印技術,放至五呎多高。收藏攝影作品也在九十年代開始興起,收藏者日眾。

「Father of Color Photography只有一個。」近日第一次在港舉辦個人攝影展,大師的部分經典作品,終於可親身得見。

TEXT BY 何兆彬

24吋名作變60吋巨作
國際畫廊要員多在每年暑假外出,9-11月一眾畫展重開,是下半年最熱鬧的藝術季節。今年有點不一樣,航班多停飛了,而上半年的重點展覽,也一一推遲。九月中環第一個重要展覽,是位於中環H Queen’s 畫廊 David Zwirner舉辦的William Eggleston攝影展,同樣白晢的牆上,掛上了他一幅幅巨型的舊作。William Eggleston第一個突破性攝影展,是1976年於美國MoMA博物館舉行,今次展出,正是1973-78年的重要作品,也就是他在這個年代,改變了攝影世界。

Image description William Eggleston, Untitled, c. 1973-1978 ©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Courtesy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and David Zwirner

作品是經典舊作,但沖印技術是新的。不,該稱為打印技術,David Zwirner畫廊總監許宇(Leo Xu)解釋,當年以光學技術沖灑的照片,由於尺幅上的限制,大概24吋長闊已是極限。七十年代用轉染法(Dye Transfer),採用光學濾成三隻明膠負片上,逐層上色的技術,每次只可以沖灑150張,「它的顏色鮮艷亮麗,不是一般老百姓可以負擔的。但舊技術有尺幅上的限制,而且每一張都總有輕微差別。數碼技術不同,它的成品標準化,對攝影家來說,尺幅上作出了解放,你要多大就多大。而且保護到原作──那些中幅或大幅的正片,只需掃描一次,日後都存在硬碟內,不像光學沖印每次都要掃描。」新的技術打印下,每張作品都超過60吋(5呎)x 40吋(3呎多),精細度非常高。畫廊中有一幅照片,上有兩名少女,躺在床上,他說:「以往24吋作品上,不可能看到相中少女手臂上的抓痕,不會看到這麼多故事。」

最放肆、打破最多規限
香港人未必了解Eggleston,我們只知他是神級大師,至於他為甚麼被稱為Father of Color Photography,需要從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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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在19世紀發明攝影術,攝影起初是紀錄,然後是新聞和紀實,它自己的藝術路,最初由黑白照片擔任主角,一直至七十年代,印刷品中有幾頁彩色照片,都是停留了在時裝照、商業照片上。從古典繪畫,到黑白相片,當中的藝術語言只能說是演變,而非革命,它們都有特定的規則。Eggleston是彩色相片中最放肆、打破最多規限的一人,多年後他接受訪問時自言,「我的眼睛一直往色彩去看,因此一開始拍照,就選彩色菲林。」

「很多人說他的作品特別代表美國南部的風景,但對我來說,Eggleston代表了全球化開始之前的一個年代。當時全球開始有航班飛行,經濟開始復甦,人們開着汽車在公路上行走,這是在工業大生產的時代的一個視覺。」許宇:「但當年社會上人們看到的圖像都是黑白的,只有時裝雜誌才附送幾張彩色照。彩色世界是一個難以界定的世界,可能代表商業圖像,或功能性的圖像。另一方面,最早的彩色攝影也令人害怕,對攝影師來說,像進入了繪畫一樣的賽場裡。」

Image description William Eggleston, Untitled, c. 1973-1978 ©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Courtesy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and David Zwirner

Eggleston的照片總像信步所至,這邊拍攝公路上的加油站,那邊拍拍可樂招牌、小商店、餐廳,大都是荒涼中有一抹難以言喻的艷麗,底片中顏色在沙漠黃中,帶點夢幻,「後來,好多電影像David Lynch、Sophia Coppola電影也放了很多這種構圖,八十年代的電影、繪畫,也用上很多這種語言,影迷看他的攝影,總見到公路元素,「『公路』在他及後面幾代攝影師都很重要,沒有公路,不能成型,很多攝影師用馬路為題材,但他拍的已不是樓下馬路,而是高速公路。」

Image description William Eggleston, Untitled, c. 1973-1978 ©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Courtesy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and David Zwirner

許宇說,因為攝影有一定紀實性,它對世界經濟的關注,總多於繪畫,「所以,二十世紀前半很多攝影師都很重視你看到的事物,對社會人文經濟的再現。所以Eggleston作品不僅是美感上的表現,也反映到人的居住環境。」60年代開始,很多藝術家採用相機作輔助器材,例如先拍下風景,再回工作室繪畫,「很多人把彩色攝影當輔助,是他第一個拿它當主角,他使用的色彩、構圖、角度都不是從黑白攝影移植過來,而是完全他原創的。那高度飽和的色彩,多過任何眼睛可以捕捉,即使畫家也不會畫出這種顏色。」他有一幅名作 (《無題》約1971-1974年)常在他攝影集中出現,相中一個女人,被Eggleston把她的頭部完全裁割在畫框之外,只露出半身和半截短裙,相當大膽,「在七十年代,沒有人敢這樣做。」

Image description William Eggleston, Untitled, c. 1971-1974 ©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Courtesy Eggleston Artistic Trust and David Zwirner

「全年最討厭的展覽」
這樣大膽的風格,剛出道時不被接受,但結果改變了世界。這種例子在藝術史上屢見不鮮,例如印象派、例如野獸派,兩個名詞本來都是負面的。

1976年Eggleston在MoMA的展覽舉辦時,被藝評、畫廊形容為「粗俗、沉悶」,《紐約時報》稱它為「全年最討厭的展覽」,多年之後,他形容那些批評一點也沒有令他不快,「那些藝評家因為照片是彩色而被震撼了,今天聽來,是瘋狂的,他們也沒有解釋為什麼它是如此震。對我來說,這太荒謬了。」

1976過了沒幾年,開始有藝術家、攝影家的創作受到啟發,他們承認受到Eggleston影響。不過是幾年前被貶為低俗的攝影家,漸變成了彩色攝影的先鋒,當拍攝彩色的攝影師漸漸增加,他被捧成了教父。1976年成為一個分水嶺。「他是更展示到攝影本質的藝術家,每個系列,都在探索,同時也啟發了好多人,Sofia Coppola拍攝電影《迷失東京》,男女主角在床上的照片,或《鎖不住的青春》(Virgin Suicide)中拍攝森林的感覺,都大受其影響。今天差不多40-50歲的導演,都被他影響了怎麼運用圖像來創作。」同時,這種風格,拍目無表情的人像,被認為是對市面歌舞昇平的一種對抗,「經濟越好,布置越好,大家都喝可口可樂。而他的作品,讓你感受到人在距離以外的生活。」

五年前,Eggleston由著名的國際畫廊Gagosian轉到David Zwirner,今次是轉簽畫廊後第三個展覽。David Zwirner旗下的攝影大師很多,他們自然是看好攝影作品收藏的前景了,「攝影是現在藝術發展越來越重要的媒界,攝影在藝術家、攝影師中,是不可缺少的工具。我們在1993年成立,之前繪畫一直主導畫廊,是有了攝影繪畫才蹺道而行,那是誰搶了繪畫的跑道?攝影是價格比較可以接受的藝術品,攝影在日常生活也常出現,到處都有照片。油畫作品可能只有一張,但攝影有不同的版本,價格便宜很多。」他說的是攝影作品的平均價格,可不是說Eggleston的作品。如今以噴墨打印技術列印出來的巨作,每張只有兩版,比起70年代光學技術沖曬,流傳量更少,因此每幀要過百萬港元,是當今攝影師作品中,最貴的頭幾名。

「以他的地位,這價格其實不貴。你在市面上很難找到他的作品,因為喜歡他的人太喜歡他了,你也不會聽到有另一個Father of Color Phot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