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正面看 「因循守舊」

2014-06-24

Image description 著名中國當代藝術家徐冰在亞洲協會香港中心舉辦個展,展出不少近年的作品。

徐冰,著名中國當代藝術家,知名作品有以中國書寫方式改造英語的「英文方塊字」,重組文字元素創造似曾相識卻無人讀懂的《天書》,以及搜集各地符號創造人人皆懂的《地書》。

最近他在亞洲協會香港中心舉辦個展「徐冰:變形記」,題目是對他近年作品的一個總結。而對徐冰來說,變形也是他作品中常見的隱喻。「這些作品都有一種東方式的對事物的態度:事物總是在變化之中的。我也對事物的概念、邊界、不確定性和模糊性等有興趣。」

在文革中成長,九十年代移居美國,他與不少當代藝術家一樣,對中西文化碰撞有濃厚興趣,尤其是語言雜交性的探索,與上星期介紹過的谷文達取向相似。不同的是,谷文達對於傳統書法和山水形式有更多的關注,而學版畫出身的徐冰,則為文字和符號着迷,並認為,文化的符號性正是中華文化的特色。

為了宣傳由即日起至8月31日舉行的個展,經常世界各地到處跑的徐冰再次來到香港,應酬和訪問忙個不停。記者剛爭取到數十分鐘的時間訪問,卻又被一名粉絲打斷,要求他在《地書》上簽名,並在上款寫上她的英文名字。擁有一頭鬈髮的徐冰托了托圓形的眼鏡,口中念着名字中的英文字母,隨手就寫出了拿手的英語方塊字,粉絲固然雀躍不已,旁觀者看到這一幕,也高呼「發達啦」,以其作品拍賣價錢動輒上百萬乃至千萬計算,無怪其有此評價。

在天價藝術家的光環下,徐冰依舊保持其嚴謹而縝密的處世態度,每一個創作環節都一絲不苟,每一個答案都經過琢磨推敲。展覽中的《地書》裝置,便把他創作時工作室的場景還原到展場。桌面上和牆壁上堆滿各種各樣的符號,電腦反覆將符號影像剪輯複製,從報紙、雜誌、包裝紙,以及世界各地的標誌相片中搜集資料,展現七年中龐大而繁瑣的創作過程。

總結漢文化

Image description 徐冰《地書》(2014)以符號組成,圖為其工作室製作過程的重現。在場更有電腦系統,只要打入文字,便會自動轉換成符號。

《地書》是承接之前的作品《天書》而來,《天書》將《康熙字典》中的文字元素組合,創造出全新的中文字,將文字傳統推到極端加以顛覆,否定溝通的可能,《地書》探索的則是超越文字和文化的溝通。看似取向不同的兩個作品,卻都是源於中華象形文字傳統。「我們有讀圖的傳統,因此對圖也異常的敏感。這靈感來源都是文化的基因和儲備決定的。」

他認為,文字是文化中最核心的「質」。文字是組成文化的基本元素,文字被轉變和互相觸碰,象徵了文化如何互相碰撞。「文字是用來界定概念的符號,若改變這東西(文字),對人的思維也會有更深刻的改變。」

「我的作品最有興趣的是對人思維的改造,因為人類的思維喜歡按照概念來思考問題,但我的文字都是模糊了這些概念,帶有一定的錯位性,就像個不好用的字庫,給人的思維製造障礙,使習慣思維的通路有所阻斷。但這種阻斷其實是必要的,就像病毒讓電腦死機一樣,然而在開啟時卻能打開更多通路的空間。」

記者問,這是否在去意義化中尋找意義?「可以這樣理解,但我的作品不太喜歡明確地給別人指向,這樣就限定了作品的豐富性。希望作品有更多意義產生的可能,東方的思想有一種方法,是聲東擊西的,好像在說這件事,其實是說另外一件事,我的作品就有這樣的興趣。」

徐冰相信,文字形式與文化有密切關係。中國文字象形色彩濃重,單音節的特性也強化每個符號的獨立性,這種思維方式也影響到中國文化各方面都傾向符號化、程式化和整齊化,容易將某種典型的形式不斷複製,是文化能代代傳承的原因。

這種關聯性的思考,在動畫作品《漢字的性格》中尤其明顯,從遠古人類發明工具開始說起,文字也從觀察自然萬物而生,人類創造文字,文字也反過來統領生活,為社會劃分秩序、催化戰爭、引導城市發展。他希望透過動畫為漢字的歷史及結構,與華人的「文化性格」作連結,也借此探索為何中國發展出今天的面貌。

符號化的現象也見於傳統山水畫的創作中,展覽中不少作品都與之相關,例如是《芥子園山水卷》,便就清代繪畫工具書《芥子園畫傳》取材創作。《芥子園畫傳》記錄了明清繪畫大家的典型畫法,是一部總結性的工具書,而徐冰則把這些工具性的符號組合,還原成畫作,創作出這幅長幅手卷,證明形式本身也可獨立於畫家本身,是一個圓滿自足的系統。「我好像倒着放錄像帶一樣,把這些被典型化的畫法又給放回到一張畫面上去,它還是很和諧。」

不迴避傳統

Image description 徐冰在工作室內根據《芥子園畫傳》拼貼成《芥子園山水卷》,證實傳統山水的程式性和符號性。

徐冰形容,這個作品帶有一種科學的實驗性,希望藉此驗證中國繪畫中符號化和程式化的特徵。《芥子園畫傳》就像是一本字典,不同的景物表達形式,不同的樹葉點法、石頭皴法和波紋畫法,就像是字典中不同的偏旁部首,符號組合產生文字,畫家也可將各山水符號重複和組合,拼湊出世界萬物的景象。「中國所有東西都是符號的。一根樹枝能代表所有的樹,一棵松樹能代表所有的松樹,而非指特定某個山某棵樹。」

這種被符號化的傳統畫法,多年來也被批評為因循守舊。徐冰卻有自己的看法:「當然它也是一種因循的方法。但因循和守舊卻是中國文化中很突出的一種性質,有些人畫一輩子,只追隨古人,或者是只追漢唐,臨某個大師的畫意,就像是寫詩講究用典,明目張膽地拷貝別人的畫法和構圖,中國文化崇尚這些東西。」在他成長的年代,有太多批評這種創作方式的聲音,指責這是阻礙國畫發展的原因,然而他認為,所謂「因循守舊」未必是負面的。「守舊和繼承傳統(兩個概念)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因循和傳承也有關,不管怎樣,這也是我們的文化特徵。」因此問題不在於「因循」,而在於如何處理自己和傳統的關係。

「中國的文化性格是尊重傳統的,例如我們把姓放在前面,表示了自己更注重傳承。」面對傳統,徐冰並沒有迴避。「我在中國長大,身上一定有中國傳統的影響,雖然長大的環境在文革,在破除那些傳統,但傳統仍通過父輩言傳身教的影響來傳承。這是中國文化頑強性的地方。這麼多次的文化破壞,仍沒有斷。就像孔子都是通過言行、通過學生記錄他的生活細節、處世態度而成為一種學說。」他認為,藝術能誠實地記錄自身,傳統自然有較深刻的反映。「雖然我們那時都很想讓自己成為國際的藝術家,或者是非常當代的藝術家,甚至不希望過分地表現自己地方文化的痕迹,但最後發現,對我真正有幫助的還是身上的中國文化傳統智慧。」傳統在每個人身上的作用都不同,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之所以能受國際重視,只是因為中國傳統在他身上的效用能為全球當代文化帶來一定啟發之故。

廢料的重塑

Image description 徐冰根據藝術館收藏的王鑑《仿許道寧山水》,用廢棄物料、樹皮樹葉等製作《背後的故事》(2014)。

「我總是想透過具體的藝術創作,去探索中國的文化、東西方藝術的不同之處、我們文化中有什麼是優秀但卻沒有把握的。」在徐冰眼中,中國藝術最優勝之處在於其與自然的密切關係,尤其在創作《背後的故事》系列時最能感受到。

這個作品是為這次展覽度身訂製,以各種廢料垃圾重塑香港藝術館所藏、王鑑在1672年畫的《仿許道寧山水》。《背後的故事》系列早於十年前就展開,在世界各地舉辦展覽時,他也會根據當地所收藏的中國古山水,運用當地的廢棄物料如報紙、包裝袋、稻草、粟米皮等重塑。他想透過作品探索一種新的視覺呈現方法:「它其實是一種光的繪畫。」
《背後的故事》是一個燈箱般的裝置,前方的磨砂玻璃就像宣紙,玻璃上以不同種類的樹葉枝條模仿毛筆的筆觸,塑造出深淺的影子痕迹,構成一幅疑幻似真的山水畫,後方則打上白光燈,並用樹枝、枯葉、膠袋、宣傳單張等遮擋光線,調節畫面各部的明暗。「我發現無論是油畫、國畫還是其他種類的繪畫材料,都不如光來得豐富。它的變化是最多的。」

在製作過程中,他發現古代山水中的一筆一畫都是取法自然,縱然以意象表達為主,仍有一個嚴謹的系統在,從形式上看,它可說是非常寫實的。而對自然的尊重也可見於其呈現的觀看角度,角度隨着自然景物變換而調節,而非在特定場景和光線截取畫面,其光線都趨向平面,因此繪畫也容易被化成符號複製。「中國的山水畫其實是一個完整、成熟的體系,它對我們來說是文化上的座標。(是為傳統山水注入生命力?)它在那裏就好好的了,體現了中國文化核心的特徵,我們沒有理由去補充它,只是以它為參照,來做今天的創作,它能給我們很多思維上的啟示。」

重視複雜性

Image description 徐冰也以活生生的動物作為創作材料,例如利用蠶蟲製作《蠶書》(2014),探索文明與自然的關係。

在文字和符號以外,他也嘗試了多種不同材料進行創作。就如展覽中的《蠶書》,正屬於與動物有關作品系列。這系列牽涉活生生的動物參與,令人聯想到,在自然的力量下,文明其實是虛空而荒謬的一件事。例如1994年的《一個轉換案例的研究》,讓兩頭分別寫上偽中文和偽英文的公豬和母豬,在展場裏公然交媾,在生物本能面前,所謂文化交流只是虛空。《蠶書》則屬於《美國養蠶系列》,這件作品將蠶蟲放於書上,讓其自行吐絲結繭,書本最後被蠶絲覆蓋,上面的文字變得模糊不可閱讀。「那時我接觸西方當代藝術創作已有一段時間,感覺到這個領域的創造力開始貧乏,很希望借助人類之外的力量和可能,引入到當代藝術的創作中。」

「那時已開始意識到,有沒有可能用自身文化的東西來處理當代藝術?蠶這種材料是具有文化含義的生物,蠶經常出現在古詩中,牠自身的生命循環也是很美的,很有東方的禪意。」從事藝術創作多年,他強調不能把藝術「太當一回事」,才能繼續保持創作靈感。「藝術領域本身有的東西已經有了,你只在這個領域工作是不行的,新鮮的血液必須從領域之外獲取。現在這個時代進展太快,給我們的新啟發太多。現實的複雜性和豐富性實在是太需要體會了。」

Image description 徐冰將「美國精神」煙盒和藝術家父親的醫療記錄摹本製作成《日曆》(2000),探索人與煙的複雜關係。

Image description 以一個個英文方塊字構成的鳥籠中,困住的也是假鳥兒,聽到的鳥鳴也是播放的聲帶,充滿對當代文化的諷刺。(《鳥語》,2003)

不少移居海外的藝術家,在尋找自身文化在國際舞台的獨特性之餘,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與國際處境掛鈎。徐冰的《煙草系列》也有此傾向。這計劃從美國延伸到中國,透過觀察煙草與資金運轉,以及煙與地區文化的關係,創作成屬於該地的藝術品。例如《日曆》、《小紅書》、《脊骨》、《黃金葉書》四個作品,都是以煙草材料製造讀物,從中探索煙與人的矛盾。「人與煙的關係是,近了也不行,遠了也不行,很有lover的關係,也反映了很多人本身的問題。」

《小紅書》這作品最令記者浮想聯翩,它是印上英文版《毛主席語錄》的中華牌香煙,不禁讓人思考,政治與煙對人來說,是否也有相似之處?究竟是人在吸煙、人在參與政治,還是煙和政治在操控人?文革中每個人必讀的《毛語錄》正象徵了一段歷史,是否與煙一樣,是那一代中國人既想擺脫又離不開的經歷?徐冰拒絕為當中詮釋下定論,只總結有此靈感,是因為兩者外形相近之故。「這個香煙的設計很美,是很經典的社會主義美學,很有小紅書的感覺。」

而與他有更切身關係的,要數《日曆》這個作品。他把父親的醫療記錄摹本,與「美國精神」煙盒合併成一個日曆架子,父親是長期吸煙者,更因為肺癌而逝世。「但這個並不是在控訴吸煙,他的去世確實跟吸煙有關,卻也從吸煙中獲得了很多的愉快、靈感、安慰和滿足,是很複雜的。」這種複雜性正是吸引他不斷創作的原因。

撰文︰張綺霞
攝影︰郭錫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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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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