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脫光光閒話」系列一:戈黛娃脫光光先驅 最後彩排一絲不掛

2013-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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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脫光光簡史》(P. Carr-Gomm: A Brief History of Nakedness;下稱《簡史》)是一本文筆簡潔、文意幽默、插圖多且精彩紛呈的專著,正如筆者三月六日在這裏所說,喜好讀雜書消閒者不可錯過。

介紹本書之前,先小說一下筆者對「脫光光」的「經驗」。六十年代為反抗主流社會而興起「脫光光」(男女機會絕對平等)熱潮,不僅所謂天體會和天體沙灘在所多有,雖非遍地開花,卻是不難尋覓,而作家、畫家和攝影家均以此為素材的作品,則可說隨處可見;至於表演藝術家,則把之作為音樂劇的「賣點」,當年上演可說萬人空巷,轟動一時,其吸引力至今未衰—年前路過倫敦西區(戲院里),仍見有關劇目的海報。

筆者在倫敦看過一齣主角配角不分性別都脫得一絲不掛的歌舞劇(Musical)《毛髮》(Hair;一九六八年倫敦首演,連續演出約六千場;二○一二年崔護重來,依然人山人海);另一齣為《啊!加爾各答!》(Oh! Calcutta!;加爾各答非指印度名城,而是法文O quel cul t'as''的英文諧音,有「你的屁股怎樣了!」之意),一九七○年倫敦首演,筆者失諸交臂,一九七二年隨遠東證券交易所訪英,才「抽空」往觀。音樂劇都於胡鬧諷世嬉笑怒罵的劇情中,傳達了嬉皮世代反(越)戰反禁吸毒及鼓吹性開放(性愛愈多愈妙!)的前衞思想(亦可說是主流社會奉行的全部反對的犬儒);一句話,這些於高潮時一眾演員都脫得一絲不掛的搞笑唱遊(revue),主題都富反現實的前瞻性!

這二齣音樂劇的具體內容早已忘卻(其實沒什麼實質內容;有興趣知道的讀者可於維基百科見之),筆者清楚記得的是,在《毛髮》劇終全體演員「脫光光」謝幕時,突有二名手執警棍(英警當年不攜械)「制服煌然」的警察入場,大聲呼喝、惡形惡相,衝向舞台,觀眾中不少以為這是警方「掃蕩」淫褻不雅表演,發出驚呼聲且有人試圖急速離開劇院以免受牽連,但這二名警伯,跳上舞台便「脫光光」(所穿制度特別設計,一扯全光),擠在演員堆中一起謝幕……。由於當年「裸劇」引起「表演藝術革命」,記得漫畫周刊《笨拙》(Punch,已停刊)刊過一幅這樣的漫畫—導演大喝「dress rehearsal」(演出前最後彩排),本應整理戲服準備出場表演的一眾演員便除衫去褲、玉帛相向。「脫光光」演出賦予此有「着戲服彩排」的演藝術語以新意!

西方國家對在公眾場所赤身裸體的規範,以國情有別而各國的法例互異;在英國而言,演員或其他人等「脫光光」後紋風不動,便不算犯法,因為若非如此,便有職業歧視之嫌,以藝術模特兒可合法地一絲不掛在畫家或攝影師面前擺姿態,演員藝員(脫衣舞孃大概屬後者)亦有權在觀眾面前這樣做,那便是所謂「平等機會」吧;這種推理「無懈可擊」,演藝從業者因此亦可在劇院或其他公共場所赤裸其身,唯「脫光光」之後可以轉(移)動的只是眼睛及臉部肌肉,即只能對觀眾弄眉擠眼打眼色,而身體必須穩如磐石,一動不動,一如模特兒般擺出呆立呆坐搔姿弄首或靜臥的姿態……。當看「裸劇」的觀眾見謝幕那班演員大拋媚眼嘴角含春的一眾藝人「脫光光」一字排開情狀極度滑稽的場景時,莫不笑得死去活來—在「警伯驚魂」後更笑得淚水直流!

如今倫敦西區的劇院仍上演「裸劇」,但「脫光光」的男女演員已能隨意活動,只要不作出「淫褻動作」,便不犯法,但此說甚難界定,以脫衣舞有挑逗撩撥(tease)之義,准許脫衣舞公演而只能脫光不能做出「惹火」的動作,豈非笑話。有關法例因而與時俱進,愈來愈寬鬆!

二、音樂劇藉全體演員除衫去褲(當然內外一件不留)體現對主流社會不滿,原來,據《簡史》的考證,在英國已有悠長歷史,第一位記諸史冊的,是成為朱古力牌子而遐邇聞名的戈黛娃(Godiva,古文有「上帝恩賜」之意),作者引十三世紀出版的拉丁文著作《Flores Historiarum》(《Flowers of History》,無法查得此書內容,不敢亂譯書名),談及十一世紀康文德里(Conventry,十一世紀建城)大地主馬斯亞子爵里奧弗烈(Leofric)的太太戈黛娃夫人為佃戶爭取利益而「脫光光」。據說她和乃夫以樂善好施出名(《末日裁判書》〔Doomsday Book記之甚詳〕),有次乃夫要向佃農加稅(租),全城反對,子爵不為所動,戈黛娃同情農戶,多次懇求丈夫收回成命不果,最後乃夫開出條件,如果她裸體遊街,他便從其所請。OK,戈黛娃夫人為農民請命,願意犧牲色相,「脫光光」只以長髮「半遮胸」策馬在城中走一遭,其唯一條件是居民必須關閉門窗,不准偷窺。如今大家在商標上、街頭雕塑或博物館中所見中古世紀「金髮裸女騎馬圖」,便是藝術家受戈黛娃的「義行」所感動(當然亦意識到如此構圖必會大吸「眼球」令商業價值上升)的創作,而且每個時代都有,《簡史》便刊出二圖,維基百科的附圖更達五六種……。到了二○○八年,英國導演V. Jewson為推銷其電影《戈黛娃夫人》的DVD版,組織一班頗為「養眼」的妙齡女性一絲不掛扮主角在海德公園策騎慢行,果然大收宣傳之效。

戈黛娃夫人袒裎策馬之日,全城數百市民—據《末日裁判書》,當時康文德里只有六十九戶人家及數僧院—肅靜迴避;「脫光光」便換來「不加賦」,康文德里人因而視戈黛娃夫人為救世女神。然而,在這二、三百市民中,據寫於十八世紀的「文獻」,有裁縫湯姆(Tom, Thomas,以此非英國「土名」,顯示此公是「新移民」;按據《牛津英國姓氏字典》〔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 Surnames〕,此姓應來自法國),於半掩柴門的窄縫中偷窺,這便是「瞥伯湯姆」(Peeping Tom〔The Peeper〕)這一俚語的來源。「瞥伯湯姆」雖然成為不少戲劇小說傳奇的配角,但究竟是否真有此奇人其事(是否一窺盲目亦眾說紛紜),史家亦說不準。

順便一提,一九二六年,比利時商人德累甫斯(J. Draps)為紀念這位康文德里女神(其實是看中她的全裸和金髮的商業價值),以戈黛娃名其「獨家秘製」朱古力,「戈黛娃朱古力」於焉誕生;這種朱古力早已是喜食朱古力者無人不曉的名牌,香港亦有數家「專門店」,聽說生意不惡。此家分店遍及全球的糖果公司,一九六六年進軍美國,生意滔滔,翌年便為金寶湯公司(Campbell Soup Co.)收購;二○○七年,金寶湯重整業務,要砍掉非主流業務,這家當年營業額在五億美元水平的公司,翌年三月便以八億五千萬美元賣給土耳其控股公司Yiltiz Holding。

《簡史》細說戈黛娃後多宗以裸體抗議「不合理政策」事件,其一為台灣名人李敖;由於篇幅關係,下周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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