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彬:《比海還深》由女人的「怨恨死光」寫起

何兆彬 | 2016-07-20

大多數的人生都是徒勞無功的,只是年輕時我們還不知道。年輕時我們對自己多少有啲冀盼,但現實往往殘酷得多。是枝裕和新作《比海還深》主題是「我們都沒能成為想成為的大人」,人依靠希望活下去,但當理解希望幻滅,真正的人生滋味其實是由苦難及挫敗交織而成。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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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罷這戲,我問男性中年朋友們,被「怨恨死光」掃過的頻率,頻密不頻密?所謂「怨恨死光」,是戲中真木陽子演良多(阿部寬)前妻,看他時那一臉又不屑又帶點同情、厭惡的眼神,她是有愛過你的,或許(很可能)她今天還是跟你一起生活,但她忍不住厭惡及偶爾看不起你。

被這「射線」一射中,炙熱難受,但也得受。若果大家還年輕,那很可能射線是個(分手)警告。當初那個崇拜你的少女,那個對你有所寄望的女孩,已看到你的本相,希望幻滅了。但若干中年夫妻也是這樣相處下去的,女的當初還會自責怎麼動用了大殺傷力武器,以傷人的射線傷自己愛人,但日子過下去,自己也懶得掩飾了。雙方的面皮越來越厚,到了是老夫老妻,男的臉皮已經厚近呎,大話技巧縱使很爛,也懶得去裝扮了,老婆也不跟你客氣。

女人們當然很值得同情,誰還有青春跟你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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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NING:以下含劇透,小心了)
《比海還深》的良多,早跟老婆離婚了。但孩子由她帶,心裡惦著,又想知道她是否在談戀愛,偷偷的去遠望,又跟兒子探聽。

良多當然是該死的。四十多歲了,還是沉迷賭博,男人就是永遠長不大的。帶孩子半天,路經賣彩券的,他開玩笑說買一張吧,給孩子買一張,別告訴母親。但他更大的賭博,是他的事業:年輕時想成為作家,得了個不大不小的文學獎,從此以為一路直路,純文學市場卻越做越萎縮。良多長年拮据,又不肯面對現實──都說男人長不大,他還在幻想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大作家。於是去了偵探社做兼職,老闆問他轉不轉正職他都說不,我來是做資料搜集的啊。

他喜歡往賭場跑,同事叫著叫著他還是把錢押下去。但最大的賭博不是這些,而是他要堅持的寫作,他要發的那個夢。

網上有很多廉價的說法,說堅持怎樣高貴,但堅持多少是自私的,我卻說誠實更可貴。你有沒有一步步走向夢想?

演良多的阿部寬,六尺三吋高,從前都是第一男主角,近年常演這些年意中年男人,他這張俊臉,演得自然,心裡說得自己志向多高,奈何人窮志短,轉個臉,再齷齪的事他都敢做。要面子,兒子要買球鞋,他說給你買雙美津濃嘛!(最貴),試好了,襯店家看不見拿鞋面往樓梯一抹,跟店家說:「唏,你這鞋刮花了,算便宜一點好了。」

去查案子,一拍到對方偷情了,通知對方,要不要私下解決?相片都拍到你去偷情了,給我們一筆錢,大家好說話。再齷齪的事都做,連小孩子他都敢去敲詐。

媽的,真的看不下去了,但中年人從中不會看不到自己。

他情願去做這些,都不接漫畫編劇的工作做。因為前者是看不見的,後者看得見。做漫畫編劇,等於宣布他的文學生涯要完結了。寫到這裡,我想起了那位拿別人的錢財去拍自己的電影,說不想拍戲拍完的大導演。當然他有才華得多。

孩子都有媽媽疼,但連母親淑子(再一次由樹木希林飾!)都瞧不起他。親情沒有變,但就是會說話給他聽。戲中的女人都自己把責任扛起來,前妻帶著孩子,獨自生活,當然每次都問你贍養費如何。母親自老公去世,入住屋邨,也還是獨自過節儉的生活,而且自愛,這很重要,都七老八十了還去上堂學聽古典音樂。兒子你不生性,倒不要問老母要錢。也丕要回家東翻西倒,看有甚麼能變賣的(他媽的良多真的有去翻)。

母親也練熟了「怨恨死光」,但不會用在兒子身上的。該使在他身上的那位,都不知道是不是被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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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英文名叫〈After the Storm〉,戲入了中後段打了一場風,良多前妻兒子老母,都擠進這小屋內,過了一夜。戲有好些自傳元素,導演是枝裕和兩老一直住在屋邨,沒有購房,拍攝本片的屋邨正是是枝童年成長的地點。這颱風夜,母親聽著收音機,裡面突然播放起鄧麗君〈別離的預感〉,母親淑子引歌詞說:「我從沒愛過任何人比海還深。」環境使然,她愛自己。

父親沒有出場,他一早被供奉在神櫃上了。但是枝還是有辦法在尾段讓他出一個場:當良多翻出家中的老硯可變賣,馬上拿到大押去,這不孝子卻從老闆口中得知,當年自己第一部作品一出版就被老爸拿來押下,說數十年後第一刷可能很值錢。他大錯特錯了,但他對兒子的期盼是真的。

我們都知道,颱風過後,一切如常。良多不會變大作家,母親繼續生活,他的前妻很可能不久就去嫁人了。這兩個女人都自愛,自愛就得跟你(一定程度上)切斷。愛人前,先自愛吧。

早前在台北電影節,是枝接受訪問說:「我今年54歲了,但跟我當年想像可能會成為的導演,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原來他當年想當侯孝賢。藝術當然是一步一步走來,況且,他更似職人,每天都在磨劍。《比海還深》故事性很淡,比起之前兩部(被批評)為較商業的作品,它一點都沒商業味,但看得人很無奈。尤其如果你一已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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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一聽:電影的主題曲由「深呼吸」主唱,太動聽了。留意片段是電影沒看到的部份,等於是番外篇吧。

歌詞如下:

ハナレグミ 「深呼吸」
MV監督:是枝裕和

曾經夢想的未來,到底是怎樣的?
說再見吧 向昨天的我
仰天一看 飛機形狀的白雲飄過
今天的我 家在何方?
也許 我從沒失去過甚麼
說再見吧 向昨天的我
閉上雙眼 試一下呼喚你的名字
總遇上某時某刻的你
噢,喲,當然還記得你
噢,喲,怎可能忘記你
感覺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回頭一看 卻不見你影蹤
噢,喲,當然還記得你
噢,喲,怎可能忘記你
噢,喲,就算有一天
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
也還有你一個
願意相信我
曾經夢想的未來,到底是怎樣的?
說聲Hello 向明天的我
總不能輕易放手吧
那就向前踏出一步
向前踏出一步
只要向前踏出一步)

 


片種: 劇情
導演: 是枝裕和
主演: 阿部寬 / 樹木希林 / 真木陽子 / 池松壯亮 / Lily Franky
片長: 117分鐘
級別: I級
語言: 日語 (中英文字幕)
上映: 2016-0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