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李照興:Hygge的矛盾反諷

李照興 | 201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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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今年有個熱門搜索字,是來自丹麥的Hygge。用以表達一個現象,一種生活方式的追求,大概指 : 創造一種舒適的環境來提高自己的幸福指數。於北歐的語境而言,它又有較具象的描述: 寒冬裡,披着柔軟的披肩,手捧一杯熱飲,拿起書,在火爐旁細讀。

有點像日本台灣提倡的小確幸吧。但Hygge 較之不同,是更為着重講「創造一種環境」,那是一個具體的空間構成,跟北歐擅長的家居家具等結合,形成一種空間感和物質接觸而引發的幸福感。小確幸強調的,也許是微小而身邊的,是確定會有的,就如很多人提及的,那怕只是晨早光顧的那間茶餐廳的那位侍仔和他倒的那杯茶。Hygge 卻某程度上要親身出手建立出一種這樣的生活空間。

友人張鐵志曾為文討論「小確幸」的積極意義所在,差不多是替小確幸作出平反,認為社會或媒體過於着重講小確幸的小資情懷及其催生的物欲,太過消費主義 ; 反之,小確幸於創業者而言,其實也有它的創造性和市場針對性。小確幸因為「小」,那意味可做的事,也不必從「大生意」入手,轉而開創一些微小自足的市場或經濟條件。這是小確幸的市場積極性所在。

相比,Hygge 可能在自主創造性上,有更多的經濟可能性也未定。因為要創造空間的話,它要求的配套也是一整系列的消費。但人們總可以在對這個空間的塑造過程,開展不少富創造力的原創事物。

然而倒轉來,Hygge 會否也有它的消極性?我意思是,當人們都只顧埋頭創造屬於自己的私人幸福空間,對外界的敏感度參與性就不好說了。

事實上,禁錮於自己的安全空間中,簡直就是現在中國新富或中產階級的普遍現象,那邏輯也是明白的: 既然大環境不由自己改變,那也省得自己操心了,不如專心造就一個屬於自己的生活空間。只要把「安全感」代替「幸福感」,大概就得到如Hygge的意思 : 創造一種舒適的環境來提高自己的安全指數。那安全感來自食物衛生、藥物、居住、教育、行動自由的各種以金錢換來的保障。

這大抵用以解釋中國樓市的不退潮。除了我們經常提及的各種資金無路可投,又或者城鄉差異令中國城市樓房剛需不可能壓止,中國人那種對空間帶來安全感的追求,還是根深柢固。

這種對自身生活空間的追求,極端化一些,可能製造一種雙重生活模式,就是說,中國家庭過着兩重生活,一種是迫不得已需面對國家及社會的,那是危機四伏,要處理得小心貼服的處境。另一重,是自己悉心營造的生活小天地,盡量跟社會、政策、國家無關,是自己的安全區。有感於改變政權政策無望, 他們一般都採不問政治的態度,一心建立自己的安全區即可。

這解釋房產了在中國式存在中的重要性。在香港,房產可能只是一個家。而在中國,那可能是整個人生的安全寄托所在,只有這空間可和外界的社會及政策環境看起來有所隔絕。

而當人們以為只要盡力花時間於建立自己的空間時,自會發現,若果不是真的擁有那空間,其餘一切變數就太大了。例子即如我最近要在上海找房子,原因是原本住着的房子,是部隊所有,而近期出台政策,是要部隊物業不能出租。於是,所有這類單位要清空租客,然後統一分派,再作另行處理(講真也是另一次利益重新分配吧)。那就是說,普通不理政事的人, 到很多關口時,政治政策都會自然找上門,避不了。消費、房產,和打壓反腐有關。股市和金融政策有關。若不是全盤擁有一樣可自行決定的東西,難免過於被動。更莫說有時就算擁有資產物業,都可能因各種理由而被回收。

樓市一問之下,當然又是幾年翻了三倍,所有人說幾年前就應把房子買下的馬後炮。有朋友在主要學校網中的單位,就從五年前五百萬漲到現今千七萬。和地產朋友吃飯,也被告知如今大陸熱錢不知從何出口,竟也催生針對中國人的海外房產市場。上述的雙重生活,到今天發展成一種雙城雙重生活。有不少案例說明,這階層的中國新富,明顯的策略已變成在中國搵食,在外國置業,順手移民。但由於不會習慣彼岸生活,所以就算拿到身份,也是生活在中國。

事實上這已構成一個更大的一條龍海外房產及移民經濟。中國新富的女方合法到美國待產,購房,之後拿身份。聚在同類中國移民的社區(比當年香港移民更流行扎堆),導引更多新富到達。當中,女方產完子後,留在國外的話,就做起給自己人的房產生意。這建基於一個普遍結構 : 今時今日移民過去的女性,很多在國內時其實都是成功職業女性,有優良教育和職場經驗,到了外國自然也憑過往經歷,另起爐灶不為難。

不過已移過去的人,沒聽說幾個是適應及融入當地生活的。聽得最多的就是這比較 : 好山好水好寂寞——用以形容外國生活; 好煩好亂好熱鬧——用以形容中國生活。而中國人往哪都較喜歡熱鬧。

於是Hygge的諷刺必然出現,人們在中國生活時,憧憬着這樣一種壁爐旁溫暖地看書的畫面,而到實際過上這種生活時,他卻轉而懷念隨便晚上去街上夜宵食烤串的日子。初到外國,中國新移民和學生問得最多的是 : 如何反向翻牆回到中國的網絡世界,那裡什麼視頻和音樂都可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