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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彬:《沉默》苦難來時,上帝為何不作一聲?極權政府殺人時,你又會否不作一聲?

何兆彬 | 2017-03-16

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也有開不到戲的時候,《沉默》(Silence)被形容為他籌備28年來的新作,電影改編自日本作家遠藤周作(Shusaku Endo)小說。這個故事,他早在90年代就開始籌拍,但困難重重,一拖再拖,至去年終於完成。小說/電影改編自真實歷史,描寫兩個年輕神父,到日本尋找一個在日本失蹤神父的一段經歷。17世紀的日本用極權壓制宗教自由,農民被施以極刑,一個個被迫離教。基督宗教不怕以死相脅,因為死亡就是回到天家,極權政府發現這一點,改變策略,開始以殺死農民來威嚇神父叛教,你不叛教,他就在你面前一個一個的殺。

有開拍電影想法的史高西斯,當年只有30多歲。拍峻電影,今年74歲的他提到那些年輕的瘋狂歲月,他生活艱苦、又亂用藥物,有一天終於崩潰入院。當年他留院十天,常常祈禱,當時他想到:「若我康復,那一定是因為某些原因,我必須善用它。」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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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史高西斯35歲,一度病重,體重跌到只有109磅。他說健康下跌也不只是因為用藥,還因為他有哮喘。在艱難中他祈禱,他感覺自己就像新約聖經中那盲人,「新約中所有人,包括曾跟他一起的稅史、妓女,都在罵耶穌。但盲人說,我只知道本來我是盲的,但現在我看見了。」

早在1988年,史高西斯拍攝《基督的最後誘惑》,因為故事中寫的耶穌太有人性,一度想退下十字架,做個凡人,被很多宗教團體抗議。有一晚他在紐約跟保䘵大主教(Archbishop Paul Moore Jr)晚飯,臨離去時,主教跟他說:「我想讓你看一本書。」就給了他遠藤周作(Shusaku Endo)的原著小說。89年史高西斯決定購下小說電影版權,而意大利的Cecchi Gori電影公司也預付了700,00美元,讓他開始籌備。史高西斯先找來Jay Cocks(《窮街陋巷》Mean Street,1973)開始撰寫劇本。但當劇本完成,史高西斯說,Jay Cocks也覺得劇本寫得不對,它欠了一點甚麼。他先開拍了其他電影。這劇本後來曾由多人接手,一直改寫,但始終沒有開拍。直至《紐約風雲》(Gangs of New York, 2002)後,他再找Jay Cocks,重新啟動計劃,原本的卡士也很強,包括了影帝Daniel Day-Lewis、Gael García Bernal 和Benicio Del Toro。

但電影還是命途多桀,先是由於小說曾在1971年在日本被改編過成電影,版權上有爭議,再來是意大利Cecchi Gori出現財經困難。開拍一拖再拖,後來再換角,到台灣取景拍攝,直至2016年才完成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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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農民們每晚深夜,秘密地祈禱。

躊躇=沉默=見死不救?
電影叫《沈默》,所謂沈默,是當故事出現苦難,當極權開始用刑,處死農民,主角們開始問天:上帝,為何你一直保持沈默?這個主題,也再發展到主角身上。當兩個年輕神父,到達日本,遇上一個又一個秘密信教的日本農民,二人紅鬚綠眼,怕被發現,日間要躲起來,晚上做彌撒,但後來還是被活捉了。極權政府認為耶穌會危害日本,但基督教教徒死去如回天家,不怕受刑。而當迫害教眾離教失敗後,政府開始以農民的死,相脅神父,你這宗教頭子不離教,我就殺你的教眾!若你不速速作決定,你就見死不救,變成幫凶。

故事中段兩個神父失散了,變成天下間只餘你孤獨一人來做決定。二人性格大異,Adam Driver演Garupe硬頸剛烈,一開始當農民說若大家被捉拿後,被迫踩聖母神像是否照做時,Garupe說No而Rodrigues說Yes。故事中後段集中描寫的Rodrigues(Andrew Garfield演)較懦弱。日本政府開始殺完一人又一人,開始用刑迫害農民──電影對用刑的拍攝,仔細而殘酷。刑者有二,其一是退潮時在海岸上豎起木條,將人掛上上面,任由潮起時讓你被海浪打擊,直至死亡,受刑需時數天;其二是將你倒吊,在耳後割一洞,再在地下挖好一洞,約比人頭略大,將你倒吊洞中,洞上蓋掩,受刑者眼中只有漆黑,耳裡只聽到自己的滴血聲。這時候,Rodrigues也一直做不下決定:我要保有崇高的宗教,任由對方殺人,還是為了救人,先行棄教?他一直躊躇,下不了決定,他也一直在沉默。

教徒固然看《沉默》,非教徒看也有強烈感受。宗教大概可理解為個人的核心價值,最高原則。就算你沒宗教信仰,但你總有做人原則,當原則跟其他價值衝突,例如人命,還是別人的性命,那怎麼辦?你的原則又值幾條人命?

故事刻意挑了較懦弱的Rodrigues做主線,寫他人性爭扎。後來他忍不住問上天:「天父,為何你沉默不語?」問:「我祈禱了,但我很迷失。我是否一直跟沉默祈禱?(I pray but I am lost. Am I just praying to silence?)到更後來,這甚至回應了耶穌在二千年前受刑前一樣問到:「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為甚麼離棄我?」一樣。他們要尋找的Ferreira神父比自己年長一輩,在教會內德高望重,但傳聞他在當地已經棄教,而且另娶日本太太,這可能嗎?假若這真的是事實,我們是否又該對自己的信仰失去信心?

《沉默》寫宗教信仰,但它不是XX使團的宗教(傳教)電影,戲中寫教會為了傳教,將教義簡化及扭曲(不只是世俗化),以便於傳教,也好令文盲的農民容易信教。迫令你離教可恥,但你自己傳教,又怎會輕易的改動核心教義?戲中跟神父Rodrigues與幾個日本將領激辯宗教時,對白也相當精采,當心裡也不忍再殺人的日本將領罵他:「你們自私,只是想像著一個信奉天主教的日本,而犧牲這麼多人!」時,神父也只能沉默無語。若把故事換成在非宗教的政治壓迫,若你再不放棄宣揚某種想法,我就殺平民百姓,你該會如何?雖然電影富強烈宗教意味,是史高西斯的深刻探索,但它寫得深刻,富思考性。

敍事及拍攝上,史高西斯刻意的深沉,而非平常我們看史高西斯電影的神采飛揚,能量滿注。電影沒有他常用的鏡頭運動,更多的沉著與安靜,戲中(尤其緊要關頭)幾乎不聞任何配樂,一次次回應了電影主題。當日本政府在你面前殺害農民漁民,你聽到的只有海浪聲、滴血聲、沉重的呼吸聲,及自己內心的呼喊。

戲的演出出色。Liam Neeson為了演出,減去二十磅,Adam Driver(《星戰》VII奸角Kylo Ren)演神父更減了五十磅。日本演員方面,演每次都出賣民眾、教派,仿如猶大的窪塚洋介,骨瘦如柴。這角色也特別,他每次都出賣教眾,要他踩聖像他就踩聖像,要吐口水就吐,毫不猶疑,但踩完私下又堅稱自己是虔誠教徒。這總令人想起,由於聖經說只要死前信教,就會被赦免,很多人天天做盡壞事,好些還在高位播其惡也。蜘蛛仔Andrew Garfield從來不得我心,但演懦弱的Rodrigues恰於其份。

一邊是人命,一邊是宗教信仰,兩者衝突,怎麼選擇,看到片末,史高西斯是拍出了自己的選擇。

電影相當高水平,但即使在美國上映也是遭到忽略。它不是沒有瑕疪,一如其他荷里活電影,戲中的日本人的英語都說得太好了,當中還包括了農民呢。

Image description Andrew Garfield 演的Rodrigues(右)與Adam Driver Adam Driver演的Garupe神父(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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