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張肇基:比王家衛早 40 年的沈鑒治

張肇基 | 2019-04-24

Image description 《花樣年華》在柬埔寨吳哥窟拍外景,比沈鑒治的《千里姻緣一線牽》遲了 40 年


「那些消逝了的歲月,彷彿隔著一塊積滿灰塵的玻璃,看得到,抓不著。他一直在懷念著過去的一切,如果他能衝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他會返回早已消逝的歲月。 」

                                                                                                       ——《花樣年華》片末題字

王家衛的《花樣年華》為何選擇吳哥窟作為結尾?大家當然可以從電影藝術審美觀之,甚至乎用歷史或政治角度加以解讀亦無妨,畢竟,王大導在片中亦加入戴高樂親訪柬埔寨的紀錄片段。然而,港產片中以吳哥窟作外景的電影,卻其實早已有之,而主其事者竟又好比《花樣年華》片中梁朝偉,倒真的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報人。

TEXT BY 張肇基          PHOTOGRAPHY 網上截圖

Image description 沈鑒治加盟鳯凰電影公司執導的第一部電影《千里姻緣一線牽》

沈鑒治先生於 2019 年 3 月以 90 歲高齡離世,退休前最後一份工作,是 1997 倒數前 10 年擔任《信報財經新聞》總編輯,直至香港主權移交後移民美國,而筆者仰慕沈先生已久。 2011 年出版的《沈鑒治回憶錄》, 600 頁磚頭般厚重的巨著,筆者曾很認真地由頭到尾讀遍,至近日傳來沈鑒治離世消息,又拿來重讀一次。

沈鑒治不愧為才子中的才子, 1949 年以前在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後來移居香港,為生計在商行任職,但喜愛音樂和電影,自修自學之下,開始投稿到報章寫影評,繼而編輯雜誌,入電台任節目編導,參與開創香港開埠以來首家電視台「麗的映聲」,再進入電影界當編劇、製片及導演,並兼顧宣傳發行,以上資歷之外,他還懂得唱京劇,對京劇很有研究,而在回憶錄中,筆者最感興趣的是寫他在電影圈工作的幾章,因為好像在看過許多電影史資料中,不太覺得有沈鑒治這名字出現 (也許只是筆者孤陋寡聞,看漏了眼)。

Image description 《千里姻緣一線牽》在柬埔寨吳哥窟的外景劇照

「……那天晚上袁家真是熱鬧非凡,當方銳夫婦,李嬙和我到達時,已經高朋滿座,演員有夏夢、傅奇、石慧、樂蒂、韋偉,導演有李萍倩、程步高等……袁氏夫婦和年長的客人談天,毛妹忙著和大家跳舞……我不敢請不大熟的人跳……」(《君子以經綸 沈鑒治回憶錄》p.214 )

閱讀《君子以經綸 沈鑒治回憶錄》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沈憶述當年在袁家大宅舉行的聖誕晚會,主人家正是長城電影公司的總經理兼導演袁仰安,因為長城公司正在物色對電影有興趣的人才,沈鑒治自 1953 年開始在《大公報》撰寫影評,引起了袁仰安的注意,最初邀請了沈鑒治以兼職身份幫助《長城畫報》的編輯工作,日後再教導他關於電影編劇及製作等知識。至 1957 年因為政治原因,袁仰安離開了長城,另起爐灶成立新新電影公司,同時沈鑒治亦離開麗的映聲,加入新新公司,成為已是岳父的袁仰安的副手,在電影《迷人的假期》擔任製片主任,正式加入電影工作者行列。

Image description 《千里姻緣一線牽》在柬埔寨吳哥窟的外景劇照

此後新新公司拍攝了多部電影,如《雙喜臨門》、《漁光戀》、《名醫與紅伶》、《一夜難忘》及《追車記》等,至《珍珠・魔鬼・火》,沈鑒治第一次獨當一面,兼任導演及製片,卻是新新公司最後一部電影,時為1962年,在岳父袁仰安的安排下加入了鳳凰公司。

Image description 《千里姻緣一線牽》在柬埔寨吳哥窟的外景劇照

沈鑒治在鳳凰公司導演的第一部電影是《千里姻緣一線牽》,劇情講一位華僑少女和一位香港青年的愛情故事,而沈鑒治在寫劇本的時候,想起在《大英百科全書》看過關於柬埔寨吳哥窟的資料,當年知道的香港人很少,因此聯想到把吳哥窟融入劇情中 (比王家衛的《花樣年華》還早 40 年啊!),在準備開拍之際,正是接近 11 月 9 日柬埔寨國慶,當天在首都金邊將有盛大慶典,於是沈鑒治說服鳳凰公司及時拉隊到柬埔寨拍外景。

Image description 新新公司《迷人的假期》沈鑒治當製片主任,女主角毛妹後來成為本港著名的芭蕾舞蹈家

在當地一位王子親自押陣之下,外景隊暢通無阻,拍攝了國慶的市區慶祝遊行,及柬埔寨國家元首施漢諾親王(中國稱為西哈努克王子)在獨立廣場主持典禮,並且拍攝以這些場面為背景的四位演員演出。 1970 年施漢諾親王被龍諾發動政變推翻,沈鑒治在柬埔寨拍攝的片段,陰差陽錯之下成為珍貴的歷史文物。

在鳳凰公司其後再拍了《天才夢》、《烽火孤雛》、《椰林雙姝》及《偷龍轉鳳》,至 1966 年文化大革命爆發,沈鑒治離開了鳳凰公司,也從此告別電影界。

Image description 《君子以經綸 沈鑒治回憶錄》封面

《君子以經綸 沈鑒治回憶錄》中,沈鑒治回顧他的一生個人經歷,當中涉及童年生活,由上海移居香港,太平洋戰爭中香港淪陷,第一家電視台誕生,香港生產力促進局的成立,以至九七倒數等等,描寫十分細緻詳盡,以平鋪直述的風格淡淡道來,他的回憶錄,幾乎概括了香港在戰後的發展過程,除了是人物傳記,還可以當作香港的歷史書來讀,筆者誠意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