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港式優雅 | Martin:當京都那份古雅,碰上港式的......

提起京都,你會想起乜嘢?

嵐山,還是鴨川?龍安寺,還是桂離宮?緒方的懷石料理,還是嘯月的生菓子?抑或是,細尾家的西陣織?開化堂的茶筒?甚至乎,是少年時期的村上春樹?是安眠於哲學之道旁的谷崎潤一郎?

京都,古稱「平安京」。8世紀末,桓武天皇遷都這裏的時候,參照了隋唐長安和東都洛陽的城市規劃,先設中軸線建造了北端的宮城(大內裏)和南端的朱雀大路(今日的千本通),再佈以東西向和南北向的街道網絡,營造出一整座櫛次鱗比的街町城區(一般京都的地址,便用上街道交叉口加方位來命名)。那井然有序的格局,有說像棋盤,我則認為它更似用作練習書法的「九宮格」;從平安時代開始,經過歷代歲月的不斷「書寫」,這座千年古城,已被淬鍊成為一個永遠讀不完的「京都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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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京都,那份濃得化不開的「京都味」,讓人連吸一口氣,也會嘗到她骨子裏那陣和式的優雅氣韻。優雅,跟時尚不一樣。時尚,是外在的、潮流的、有形之餘或者也是有型的。而優雅,則是內在的、恆久的、在在能夠化有形於無形的境界之中。

2018年3月,由深澤直人設計的Issey Miyake京都店,和美國超人氣Blue Bottle Cafe京都店,都不約而同的選擇進駐到傳統的「京町家」內。不過,一家同月開業、房子也略帶傳統町屋氛圍的小店,卻能夠更感動到我!這家食店,叫做「香港料理 恵明」,「恵明」兩字本身,已頗具古意—— 分別出自《論語》和《道德經》。而這舖頭的選址,即中京區兩條主要街道千本通(舊朱雀大路)和丸太町通的交界處,更是大有「來頭」;話說店家的後面,正是原平安宮內最核心、規模最宏大的建築物——擺放天皇御座的大極殿——的所在地,千多年前,天皇就在這裏,處理國政和舉行大小儀式和慶典。

在京都,以本格港式料理自居的,恵明可算是頭一家。來自香港的店主兼主廚,挾着於京都Brighton Hotel多年磨練出來的廚藝經驗,年前和家人同心合力地開設了這家小店,給地道京都人,提供異常港式(即係夠混搭)的港式menu——點心、粥品、小菜、而且還有自家製作的叉燒和XO醬。然而,相對它的餐牌,個人覺得,這家食肆的招牌,反倒有更耐人尋「味」的地方......

這股「味道」,或許要從這店家的心思講起。話說恵明雖算是小本經營,但對於設計的講究,卻絕對不下於大brand——店主特意邀請了一位香港字體兼平面設計師陳濬人(Adonian Chan),操刀設計他們的招牌和logo。單是那個帶有濃厚傳統日本家紋風格的商標,已可見一斑!有鑒於日本人對小篆的重視——日本國護照和郵票,時至今日,仍然一直沿用這字體;Adonian於是便靈機一觸,挑選了「心」字的小篆體,給這家「有心」兼有賣點心的小店,設計出這個印在門口暖簾上的家紋,給它隨着日子的洗禮,慢慢也變成這座城市的一小片視覺歷史。

念平面設計出身的Adonian,事實上一直有個很不一樣的抱負,就是希望透過自己對香港傳統北魏招牌研究的成果,將這不可多得的本土文化遺產,轉化、重塑成為一套充滿時代生命力、適合設計師應用的「香港北魏真書」字體。這位造字匠人,以今天的Glyphs軟件,化作昔日北朝時期的刻刀,和香港舊一代招牌師傅的毛筆,一面試圖重構原型碑刻字體那方圓兼備、轉折分明的古風,一面又嘗試再現港式手寫招牌字體那獨有的墨韻(如那撇捺筆畫的刻意延伸)。

此前,Adonian儘管已用上這種介乎隸書和楷書的書體,替不少本地知名品牌,創作過專屬的visual identity,當中甚至新裝了不少「好難搞」的日常用字——他曾跟我提過,「多」字便是其中一例,因它落腳點小,底部不太穩陣,要裝得好看特別高難度。不過,這家港式料理店的邀約,卻無疑是他個人創作生涯的「第一次」—— 將本土招牌字體設計,直接輸出到設計文化底藴極為深厚(包括type design和typography)的日本!

老實說,恵明這個店名,本身已相當「和味」,因為,那「恵」字乃是日文漢字。可是,在造字過程中,Adonian還是貫徹了自己追本溯源的精神,先尋回北魏招牌書法大師區建公其中一件舊作——一個題為「惠我黎民」的牌匾,反覆推敲,才新創出這個「恵」字的北魏真書版。至於店名中「香港」那兩個中文漢字的造型,更不知是他第幾套不斷「進化」出來的升級版本,那份香港職人的匠氣,可說是完全表露無遺。

不過,一個招牌,又豈止是隨便擺六個靚字上去那麼簡單!要是你細意欣賞,便不難發現:設計師還別出機杼地,「活化」了每個字體筆劃間那緊密渾厚的結構,和字與字間那正負空間的編排,從而給這店築建出一個既和諧協調、又充滿視覺節奏感的「生招牌」,吸引路過的客人(現在不少已成熟客),翻開暖簾,走進店內。

而在店外,這個把日本「過去」定格的城市,除了滿佈遊人看得到的寺院、庭園、町家之外,其實,亦深藏了那相對看不見的——真•京都人的DNA,即特別偏愛低調、不張揚的東西。而香港北魏真書那深邃含蓄的意藴,在店面那日本傳統墨色的襯托下,恰好讓恵明可以從容的,融入到這地獨有的人文情懷裏頭,沒有半點違「和」感!

不只不違和,而且,這面有形的港式招牌,更在京都的日常風景中,讓有心人得以遙望到,那無形的、雋永的——港式的優雅。

Credit:香港料理 恵明
Acknowledgement:Adonia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