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張肇基:回鄉偶書

張肇基 | 2020-06-22

Image description 從遠山遙看祖居東灣村,一派優美田園好風光 (攝於1991年)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賀知章一首家傳戶䁱的唐詩《回鄉偶書》,慨歎歲月匆匆,近鄉更情怯。回顧前半生,筆者也曾有類似感受。

新冠肺炎疫情持續,全球各地封關,連深圳河亦過不了,惟有繼續翻看拍攝過數以千計的旅遊照片,「睇番當去舊地重遊」,逐漸整理出一套不同年份不同季節的「返鄉下」照片。然而,筆者在香港土生土長,從未放洋留學,亦未辦過移民離港,「回鄉」這一概念,又從何說起呢?

記得就讀小學甚至初中時的學生手冊中,需要填寫「籍貫」一欄,在香港出生但填上「廣東開平」字樣,當時感覺那是一個虛無飄渺,既陌生又遙遠的國度。

我是誰?我從那裡來?

Image description 張氏族譜(攝於1984年)

翻查祖先張氏族譜,曾祖父在廣東開平市水口鎮建村,有田有地,育有四子,孫兒眾多(父親是其中之一),在二次大戰前都聚居在自建村落。祖父僑居緬甸,父親在緬甸出生,但由於祖父不顧家,祖母帶同父親返回開平祖居,兩母子相依為命,生活艱苦,戰後部份張家後人各自出外謀生,而父親早在1949年以前已南來香港,基於政治原因,至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才再度回鄉探親,筆者也就同行,跟一些素未謀面的堂兄弟相認,面對堂兄弟的孩子們,真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之感,而最令筆者大開眼界的,是祖居仍保留十足的原始農村風貌。

Image description 村裡仍用牛耕田 (攝於1991年)

Image description 粒粒皆辛苦 (攝於1991年)

農村生活艱苦樸素,煮飯煲水靠燃燒禾桿草,灰燼混合了五穀輪迴之物就是天然的肥田料,物盡其用,減廢減排,在今天看來是環保到不得了。除了稻米,也種植蔬菜和甘蔗,養了雞鴨,有雞自然有雞蛋,村前有魚塘,正是「⋯⋯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髻,並怡然自樂⋯⋯。」(《桃花源記》,作者陶淵明)。村民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了,筆者被安排在一個有天窗的閣樓休息,關燈後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黑夜裡沒有半點城市光污染,眼前繁星點點何止百萬,彷彿置身太空漫遊。

Image description 八十年代末,人口流動仍少,東灣村所在的寺前墟一帶,村民以姓張為主,寺前墟小學這一班同學大部份姓張(攝於1988年)

此後每隔兩、三年回鄉一次,清明節上山掃墓祭祖,秋收時份參與收割勞動,充份體驗「上山下鄉」的農村生活。至九十年代中,由於鄉間的親人亦漸富起來,在城鎮買了房子搬離農村,村裡的農田及房屋亦逐漸荒廢。

Image description 秋收時份,稻田一片金黃 (攝於1994年)

Image description 村裡小孩將稻草放入打穀機 (攝於1986年)

2019年11月尾,鎮政府安排兩天作村屋的產權登記,可惜父親的產權證早已遺失多年,意味著如果政府收地,將不會獲得任何賠償。但至2020年6月,政府仍未有進一步行動,也未聽聞有地產商有意收購,只是在市政建設藍圖中,有一項修築公路的計劃,可能會收回一部份村裡的農地。

Image description 東灣村大部份已荒廢 (攝於2015年)

Image description 屋頂已倒塌,有樹種飄進屋內「落地生根」,客廳長出巨樹,蔚為奇觀 (攝於2015年)

近百年歷史的祖居,命運如何仍屬未知,最壞的結果是,也許若干年後重遊故地,已經變成豪宅屋宛,祖先曾經生活過,並開枝散葉的地方,就像粉筆字般被擦掉,不留半點痕跡。不過所謂「懷舊」或「尋根」這種抽象概念,在鄉間親人的腦海中原來並不普遍,能改善物質生活才是大前題。

Image description 東灣村荒廢多年,村裡通道雜草叢生 (攝於2015年)

Image description 人去樓空 (攝於2015年)

祖居始終會有消失的一天,到時再沒有「鄉下」 可回。我是誰?我從那裡來?算了吧,大概是我想多了。

文、攝:Johnny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