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雄訪談錄: 圍村保育學者 推鄉村文化 為城市留白

2013-07-09

Image description 袁博士歡迎大家隨時來作客。

Image description 學校的流金歲月。

香港是幅西洋畫,滿滿的都是色彩,有層次,有質感;黃黃綠綠的彌敦道,愈見苗條的維港擠進癡肥的郵輪;街上人擠人,高樓面貼面,今天享受的海景和涼風下月就被新樓「打尖」。不過,香港也可以是一幅水墨畫,鄉村就是留白之處,但香港人偏偏討厭鄉村,一心要當名畫《自由引導人民》裏高舉紅白藍旗幟的女英雄。

香港教育學院副教授袁月梅博士積極推廣圍村文化,希望城市人走進鄉村感受客家文化,為生活留點白……

這次採訪的主角是香港教育學院副教授袁月梅博士,她是生命導向中心委員會主席,積極推廣和保育新界的圍村文化。最近她和同道中人出版新書《鄉村故事》,白白的封面,除了四字書名,只有鄉村小房子的漫畫,彷彿想透過鄉民的故事,提醒城市人為忙碌的生活留點白。

袁博士不諱言出版此書與自己對鄉村的認識和感情有關,她長大的村落位於粉嶺丹竹坑村附近,當時整條村只有六家人,全是雜姓外來人,周圍是李屋村、謝屋村等新界圍村原居民。「我是父母搬進去後出生的,一起長大的小孩都說客家話,我也能說能聽一點。所以,我對圍村很有感情,見證了那裏的興衰、轉變、風俗民情,以及現在長者的掙扎和農地的消失等。」

袁博士的家庭是特別的,爸爸在文革時代被批鬥,財產被沒收,輾轉流落到香港,與同鄉的袁媽媽結婚後,就由九龍搬到鄉村。「他是典型的讀書人,幹不了體力活,於是靠媽媽幫人耕田維生,照顧孩子的工作則由爸爸負責。」爸爸會詩詞歌賦,耳濡目染之下,培養了袁博士對中國文學的興趣。她平日會幫村民寫信給外國的親人,過年則幫村裏人寫寫對聯。

記者也在鄉村成長,與袁博士的交談最有共鳴,很多時聽到一半,已知下面的情節。比如鄉下寫信的內容,不外乎收到寄來的錢了、家裏平安勿念或是問什麼時候回家走走。小時候最開心的是遇上喜宴,「最開心是餸腳。他們的盆菜不是現在的一盆盆,而是一盆燒肉、一盆炆鴨、一盆雞,然後用雞公碗裝回去,剩下的芹菜滲了肉汁,美味極了。喜宴過後一袋袋拿回家,分成幾餐吃,很有滿足感的。」袁博士說。

問袁博士香港的城市人該如何看待圍村文化?她回答說:「我覺得樣樣都城市化、現代化,把外來和城市文化凌駕於鄉土風情之上,是很可惜的。我想一個地方如何能吸引人,主要是那裏的特色。比如我在外國生活過,走到任何市鎮都是一樣的店舖,買到一樣的東西,現在這些貨品在香港、上海、北京也能買到。是不是很悶?我覺得城市化是不尊重本土文化或創意文化的。」

Image description 客家文化此中尋。

一種堅持

她在教院主要研究新移民學童和少數族裔兒童,推廣圍村文化是「副業」。「我是新福事工協會的成員、丹竹坑村生命導向中心委員會主席,舉辦很多導賞團讓城市人了解圍村文化。」這些工作讓她的人生更富意義,「有的東西需要堅持,需要用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圍村文化傳統可能出現斷層,比如現在誰去做茶粿?很多傳統的東西都搬到博物館去了,但那裏的紀錄描繪未必準確,因為他們不如原村人了解實情」。

鄉村人總給人守舊的印象,近年僭建、徵地等風波,傳媒報道的新界本村人大多給人不講理的感覺。袁博士又怎麼看?「守舊是有一定事實根據的,我很多同學都是客家人,女同學很快就不讀書,早早嫁人。女子無才便是德,他們會否覺得真是德呢?還是覺得家裏反正不太有錢,還是先給兒子讀書,女孩反正要嫁出去,將來頂多養養孩子,讀太多書也是賠本。」

然而,鄉村人真的一無是處?當然不是。袁博士說:「他們很勤勞和刻苦,做生意什麼都很成功。這與他們的出身有關,他們從不享受不勞而獲,過去他們就算有知識也發揮不了。那樣你自然要懂得適者生存,這在很多中國人或亞洲人身上看到,是我們與外國人不同的地方。我們總覺得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能否種出東西來,必須看天時地利,家禽會否遇上瘟疫?他們以前從不靠政府補貼,只靠自己的方法維生。」

「此外,還與歷史背景有關,他們覺得不爭取自己的權利,人家是不會白送給你的。所以他們在鏡頭之前起『槓』。當時的租約和權利等在法律上又沒有很好的保障,不像現在買賣樓宇有代理什麼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他們能怎樣?因此不能怪他們,因他們心存恐懼。當然,也有不好的例子讓他們看到,好像大財團一來,任由他們開價,要多少隨便說,限定限期前必須搬走。」

對鄉下年輕人而言,離開鄉村意味投奔自由,外面世界一片海闊天空。然而,對老人家而言,城市代表連根拔起,「我覺得你可以搬那個人走,但感情搬不走。我對這感受特別深,我父母不願意離開鄉村,兒女長大後想他們搬出來方便照顧,兩老一直不願意,至山泥傾瀉淹埋房子才離開。然而,他們能去哪裏?最多去公園、街市坐坐,城市對長者是很大的掣肘,而不是自由。」

城市的「鄉下人」初期都有許多「病症」,比如到了彌敦道會頭痛發暈,在街上認不清東南西北,人多的地方會感到焦慮。袁博士讀書時代在新界度過,後來在荃灣教書,及後去外國讀書,回流後在教院執教鞭。她對城市的觀感也很熟悉,「香港社會是世界城市的縮影,我去過不同的國家,也住過一段時間。香港的步伐非常快,我有時候看自己,也發現自己很不耐煩、易躁,因為有很多壓力和要求,而且這裏樣樣都要轉數快,轉數慢人家不歡迎你。」

誠然,記者媽媽過往在鄉下喝一碗粥要半小時,後來接受城市的磨練沒多久,就能五分鐘内吃完一頓飯。所以說,城市人不光自己活得緊張兮兮,就連五臟六腑也不得安寧,主人睡着了往往還要加班處理宵夜,而它們是不受最低工資、最高工時保障的。

Image description 新福事工協會前身是一間學校。

不白之冤

「一次很深印象是懷孕時,在沙田坐火車時乘扶手電梯,前面沒人,我站在一邊,突然後面有女人推我,說我阻着她,當時我覺得很奇怪,我明明沒有阻你啊,你可以繞過我走啊。還有一次回流香港不久,去提款機取錢時與前面的人保持距離,其他人就站到我的前面,我只是尊重前面的人,我對這個反應感到很奇怪。我現在常開玩笑說自己也慢慢同化了。」袁博士說。

同化是難免的,袁博士也承認過去談自己的故事,可以娓娓道來像一布長,但現在卻變得長話短說。誠然,訪問過程中正聽得起勁,她就會戛然而止,然後等記者問問題。幸好,這次是「鄉下人」對「鄉下人」的訪問,很多情感都是共通的,記者也受不了太長的訪問,這大概也是被城市人「長話短說,講重點」的特點所同化了。

有人對記者說過,忙則心亡,心亡則情不在,因此要讓自己慢下來,多給時間家人。袁博士也有同樣看法,「我媽媽今年九十多了,香港很少人願意與長者住,孝順的可能找家貴點的安老院,同住則很難。我總跟同學們說,你讀書讀得好,只會令你的工作很順利,升職後只會令你更忙,結果愈來愈少時間給家人。別忘記,你的家人從小就幫你找好的學校,為你鋪好人生路」。

香港地婚後與家人同住難,這不單是婆媳糾紛的政治問題,而是迫在兩房一廳裏的社會問題。所以,年輕人能抽點時間與父母喝喝茶已不容易。袁博士說:「我開玩笑說,一些人做到CEO的位置又如何?可能親人過身,他們連去見一面的時間也沒有,頂多派人做代表,送個外國訂來的花牌。我總跟同學們說,你們的成就與父母沒有關係,他們不是要你獲得多少榮譽。」

記者聽畢也慨嘆「人在城市,身不由己」,袁博士形容這是對男孩子的大挑戰,「中國的女士對兒子特別深感情,我也不能控制我媽對兒子偏心,我不吃醋,但往往兒子偏偏是最沒時間的,最有時間的女兒,他們往往最不在意。所以我覺得兒子才是父母的光榮」。愈講愈沉重,更沉重的是當父母有孫兒後,兒女的角色又減少許多。

「我女兒嫌婆婆煩,但我很難讓她明白要尊重長者,長者呢?孫女愈覺得她煩,她就愈不覺得自己煩。不管她怎麼罵我媽媽,我媽媽都是開心的,這讓我很無奈。我跟他說:媽媽,你不如關心一下我吧!她這樣對你還……我才是你女兒,那只是個孫兒。」袁博士有點哭笑不得。

所以說,在城市當個稱職兒女不容易,既要在工作和生活中為自己留白,還要擔心自己在父母和兒女的畫中「被留白」,蒙受「不白之冤」。

Image description 這裏的展覽物品由村民捐出。

鄉村「遺老」生態

訪問後幾個禮拜,袁教授帶記者去粉嶺丹竹坑村走走,領略一下那裏的圍村風土人情。我們先去新福事工協會成立的生命導向中心,那裏的前身是一家村校。裏面除了有社工和工作人員外,還有客家文化館,那是個小型的博物館,收藏村民捐出的生活用品,比如爐竈、斗笠等等。

丹竹坑村村口都是嶄新的村屋,大都是外來人口,往村裏走才逐漸看到原來的樣貌。小徑兩旁的農田種滿農作物,冬瓜、矮瓜、絲瓜,淙淙流水旁有小孩在戲水。我們先到七十歲的何妹家裏探訪,由於何妹只講圍頭話,記者只能從袁博士的簡單翻譯略知一二。老人家原本坐在大門口,訪客到來才邀請入屋,她訴說日本仔時代的苦日子,還埋怨現在的電視節目不好看。

何妹膝蓋不太好,她埋怨連拖地也吃力,慨嘆今不如昔了。不過老人家有個好媳婦,早晚有飯菜奉上,就是不知道如何打發日子。生命導向中心就成了她消遣的去處,裏面的社工姑娘跟她關係密切,不時上門探訪,臨走時,老人家特別感謝我們與她聊天。在人丁寥落的村野裏,舊時的鄉民走的走,搬的搬,多見樹木少見人,有人聽他們說話已很滿足了。

精神放在土地上

離開何妹家,拐一個彎走上一條斜坡,就是梁伯的「私人農地」。梁伯已經八十五歲了,一個人搭起鐵皮屋,把荒地開闢成肥沃的農地,強壯的體魄不輸年輕人。他很有個性,農作物絕不賣錢,訪客離去時,想拿多少自己摘多少。老人家把全副精神都放在這片地上,惟有這樣才能施展年輕時學來的耕種本事。

梁伯是廣州人,經歷了國內最動盪的二十多年,那段經歷他滾瓜爛熟,聽得出是平時招呼客人的「話題」。他說起日本仔的事繪聲繪影,「那些日本兵一看就是訓練有素,走起來精神奕奕,哪像國民黨兵沒精打采?」他還批評中國南方兵最沒用,潰敗後大都逃掉,不像北方兵那樣歸隊再戰。

我們就站在菜地裏聽他講軍事,蚊子也像日本仔般蠱惑和有紀律,悄悄來襲安然退兵。記者中途插嘴:「所以說,現在中日要是交戰,我們必敗,根本是一盤散沙。」梁伯遇上意見相同的人,說得更起勁,把自己從大陸逃難來港的故事也原原本本道出。半個小時後,我們離去,梁伯叮囑多來看看,這次時間不對,農作物還沒收割,說下次來定要拿點回去。熱情、好客是所有鄉下人的特色……

像何妹、梁伯這些鄉村「遺老」,每一個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可是他們大都是獨居,不是搬出凳子坐在家門口發呆,就是找點農活消磨時間。城市人每天過着忙碌的生活,有時間的確該去鄉村透透氣,看看那裏的獨特文化,聽聽老人家講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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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雄、圖︰郭錫榮)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