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 the girl smile again ? 專訪 奈良美智

2015-04-08

日本畫家奈良美智(Nara Yoshitomo)筆下的大頭少女時而怒目,時而奸笑,結果愈畫愈出名。

籌備經年,亞洲協會把奈良美智及他的作品帶來香港。記者會上,追訪的傳媒人數近百,熱鬧非常。55歲的奈良性格害羞,不愛拍照。但一開始分享,他還是掏心掏肺的跟你談福島核災對他的衝擊。這十多年來,他筆下的女孩不再怒目,也少奸笑,變成似哭非哭,越來越瞹眛的表情。不禁問Nara San:Will the girl smile again ?

日本以外首個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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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畫家奈良美智來港開個展,記者會上,主辦單位介紹:這是Nara San在亞洲首個博物館級個展,到Nara San(奈良)發言,他馬上更正道:「不,這是日本以外全世界首次。」查維基網上的介紹,奈良美智曾在美國展出多次,我問他是否資料有誤,他說美國的都只是巡迴展,並非個展,香港這次展覽《Life is Only One》(無常人生)的確是他在日本以外首個個展。奈良多次表示自己經常來港,他對香港,似乎有種特殊的感情。

奈良天性害羞,當他遇上香港記者,幾乎形同海豚遇到嗜血的鯊魚。當他帶領着近百記者,走到他拍攝的相片前解說自己的作品時──這角落有點陰暗,閃光燈馬上像機關槍一樣掃射, Nara San一邊低下頭來避開閃燈,一邊低呼了一聲「Please stop taking pictures」,求大家停下來,讓他好好解說。

大家都以為他被香港記者嚇壞了,但沒有,到了Q&A問答環節,他仍細心作答。有記者問他:你的畫價在拍賣行屢創新高,如此受歡迎,感覺如何?奈良坦言:「我很少想這些問題,我是來到這種場合(被記者包圍),才記起自己是誰。其實我平日走在街頭,根本沒有人認識我。」答得真好。他又說,網上都寫他在東京生活,其實他不喜歡城市的步調,一直住了在郊區,每天就在創作。

福島震撼

Image description 《無常人生》(Life Is Only One!) 2007 Acrylic on wood H194 x W410 x D7cm Photo: José Luis Gutiérrez Private Collection ©Yoshitomo Nara, courtesy of the artist

Image description 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2014 Coloured pencil and gesso on cardboard H70..4 X W 48cm Collection of the artist

平靜而規律的生活,在2011年受到福島核災事故改變了。Nara San先提到:「網上有些資料說我住在東京,其實不,我喜歡郊區,所以我住在郊區。我出生在青森縣弘前市,核災的地點其實剛好發生在我的住處,跟我的老家的中間。我家離福島只有100公里遠。發生事故後,我往常回老家探望我媽路經的那些自然美景,全都被夷為平地了,看到那滿目蒼痍的景象,我深深受到震撼。」

活到半百,才第一次被大自然的威力震攝了。奈良問自己能怎樣幫得上忙,深思過後,他認為自己首先能做的,就是去看看現場。他沿路往北直走,發現近福島部分地區已被封閉了。「當時,不少藝術家都到訪災區,部份人用上核災的元素作創作主題,開始工作,但我沒有這樣,災後我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不能作畫。我曾到了災區拍照,但只拍了四張,我就實在拍不下去了。」

這個國際知名的畫家,受了這麼一個重創,完全沒法重新提起畫筆。「為甚麼我會不能作畫呢?過去,我受了心中的情緒驅使,就開始作畫,但如今我腦海裡都是災後的情形,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自我中心的一個人。」沒法作畫,他思考良久,他先由雕塑開始,由觸感引導自己,重新投入工作。

2012年,奈良在日本開了災後第一個個展《 a bit like you and me...》(題目取自The Beatles的名曲《Nowhere Man》), 展出作品以雕塑為主,也展出了多個銅製少女,這是奈良創作生命上第一次用上銅鑄創作。我問,2012年展出你大量使用上了銅製作品,但這批作品這次完全沒有展出。在創作時,材料上的轉變,可有特別的意義?

「是的,那是福島核災後首個展覽,所以我想用上一種很強壯的材料,結果選上了銅,另一方面,我也希望盡量多用雙手來製作,所以在作品上,其實你幾乎是看到我雙手塑造的痕迹。而在今次展覽,我希望展出內容會較緊湊,所以選上的作品採用了不同的材質,我想,現在的安排是最好的吧。」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奈良在記者會開始前,先聲明了有幾種問題他是不會作答的,其中一種是問他畫中的少女是誰,他說,連自己也不知道。他又強調自己不喜歡解釋作品,他之所以繪畫,是由於有種感覺他無法使用文字或語言來表達,因此才選上繪畫。看奈良美智近年不斷思考生死,畫風也隨之改變,再加上生命中也屢次出現變化,包括他多次提及的福島事故、六年前父親去世,「福島核災後首個展覽,所以我想用上很強的一種材料」的創作意義已經很明顯了。

母親說:你根本沒變過

Image description 奈良美智與策展人南條史生(東京森美術館館長)合作超過二十年

記者會上,有人問到他跟策展人南條史生(東京森美術館館長)合作超過二十年,二人是怎保持這段關係時,Nara San憶起一段往事,他的回答十分惹笑:「我認識南條先生時,我寂寂無聞,根本沒有人認識我。」Nara:「我記得認識他的那一次,是一頓晚飯,他約了幾位年輕畫家晚飯,我是其中一位。當飯後三巡,大家開始拆帳埋單,這時候我才醒覺,自己身上分文不剩。沒有辦法,我只有厚着面皮,去問其中一人借錢,雖然我跟南條先生是初次見面,但南條先生還是慷慨的借了我一萬日圓。我馬上知道,南條是個可以信任的人。他大概忘了此事吧,其實我一直沒有還他錢呢!哈哈!」他又說:「我每次遇上新朋友,怎知這人是否處得來呢,我會看他是否介意我是否出名?介意我性格如何。」

奈良年輕時一定很反叛。他談到了六年前他父親去世,而自己跟父親的關係從來都份屬普通,當年大學一畢業,就離家獨居了,後來又往德國升學十二年,到了父親去世,他(在上海)要回國奔喪,也故意延遲一班機,好讓自己錯過了喪禮。但他跟母親倒是很親,現在仍不時回老家,探望母親。他說,母親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跟小時候一樣,性格根本沒變過。」

在母親眼中,他仍是那個很貪玩、很愛畫畫的小Nara吧。不用問了吧,那個從前怒目而視、偷偷奸笑的女孩,還可能是誰。

人生只活一次

Image description 《生命之泉》Fountain of Life, 2001,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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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ra San選用作創作的塑材向來是一絕。例如這次展覽,一系列畫作,都使用上平平無奇的紙皮來作畫布(而且明顯是由紙皮箱生剝下來的),部分紙箱還是破損的,繪畫卻給予它新生命。作品《生命之泉》是展覽中的焦點──數個少女頭像,一個叠一個,伺立在巨型的水杯上,她們在飲泣,淚水潸潸而下,滴在杯上,累成一池泉水。與銅製作品相比, 這件巨型作品用玻璃纖維製作,跟銅製作品相比──更顯脆弱。作品上有兩個日期,一個是2001,一是2014,為甚麼會這樣?

Nara:「開始創作這作品的年份,的確是在2001年,由於作品內有一泉水,設置內藏水泵,但當年出現了一些技術問題,結果我把它一直放着,到了2014年才把問題解決。其實作品由開始到完成是完全一樣的,只是內部的裝置改變了。而今次展覽的題目是《Life is only one》,這件作品剛好十分適合展出。」從中可見,他創作風格的轉變,早在公元2000年後開始。結論,就是這次展覽的主題:《Life is only one》(無常人生)。

「《Life is only one》這句話,聽起來似乎這只是第一句,像是「人生只活一次,所以我得怎樣怎樣」,先生是有這個意思嗎?」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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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ra:「我想剛好是換轉過來,因為有這麼多事情發生了, 所以我的結論是『人生只活一次』,『人生是無常的』,這其實是結語呢。」

Nara San受福島事件衝擊,有一段日子完全無法工作。我問他:記得先生你分享過,隔了良久,才能由雕塑中重新出發。而你又曾在訪問中說過:「人類在極端的情況下,其實沒有人是需要藝術的!」我想知道,先生是否一直有反思藝術家的角色?

「我一直避免以藝術家的身分去參與那次核災,或災後任何活動。身為藝術家,我其實希望自己能像一般人一樣,捐助也好甚麼也好,為災民做點甚麼,我想把這些跟我的作品切割開來。」Nara:「話雖然這麼說,作為畫家,我的作品── 不論是災前或災後的,也許剛巧能給予大家勇氣吧,這一點,倒是我到了後來再確認和了解的。

「當災難發生時,我的確受到很大的震撼,我曾一度完全不能工作,我明白災區及災民會有一天恢復過來,而當這天到來前,我應該盡量給予協助。比起馬上做點甚麼(創作), 我當時打算在大家都回到正常生活後才展出自己的作品,我想,恢復日常生活後的災民大概是到了這時候才需要(藝術)吧。以上所說,大概是我作為藝術家的角色吧。

他嘆口氣:「但受災後的那六個月,我真的沒法工作。」

不笑的女孩

Image description Yoshitomo Nara Black Eyed, 2014 Acrylic on canvas H194 x W162 cm Photo: Keizo Kioku Artist Collection © Yoshitomo Nara, courtesy of the artist

Image description Yoshitomo Nara Wounded, 2014 Acrylic and collage on canvas H120 x W110 cm Photo: Keizo Kioku Artist Collection © Yoshitomo Nara,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我問他:先生,你有宗教信仰嗎?在沒法創作的日子,你可有接受其他協助?

「一點也沒有信仰呢。我在人生中從來沒有依賴、或受過宗教上的幫助,也沒有參與過任何儀式甚麼的。」Nara笑了,頑皮地說:「我受過的幫忙都來自人──活生生的人,宗教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呢。我對某些人的欣賞還要比較多呢。」

藝術創作是一種語言,一如很多藝術家,Nara San不喜歡解釋自己的創作。但也如普通人,他喜歡被了解。九十年代,他筆下的少女總是個性強烈,或憤怒,或奸笑。細心看他這次展覽,雖然展中的包括了九十年代作品,但更多的是2000年作品,當中畫風明顯有變,不論少女或小狗,都受了創傷,主題畫《Life is Only One》少女疑惑的看着桌上一個骷髏,思考生死;另一幅,少女一眼包着綳帶,單着眼,疑惑地看這個世界。我問他:「看了你的作品多年,會發現風格變了好多呢, 這種轉變,是來自那次災難嗎?還是似乎在之前就出現了?」

「部分是因為核災影響的,但更多風格上的改變,是一個漫長的轉變期,在這轉變之間,核災就出現了。」他解釋。

於是我再問他:「我記得你從前的作品,女孩子總是有點頑皮,一直在偷笑,但現在她不笑了,有時眼框還掛着淚水。Will she smile again ?(女孩會再一次展露笑容嗎?)」

Nara San笑了起來:「我不肯定以前她是不是都在笑呢!她有時在笑,也有很多時候,她一臉憤怒。在往日,我筆下的她都有強烈的表情,但你看近日的她,表情沒有那麼明顯了,看起來不是明顯的笑或怒,還似乎有點目無表情,但其實只要觀看者心情平靜,反而能在她臉上看上錯綜複雜的情緒,這大概是我近年的轉變。

「也許對年輕人來說,我近年的作品看起來會有點悶,但我希望,這些作品在成熟、更多生活經驗的觀眾眼中,能用不同的方法解讀,受到更多關注。我有點驚訝於你觀察到她的變化, 因為好多人都在說我一直在畫一樣的女孩,畫風也沒有怎變, 但你看出了變化了。」

繪畫有三四十年,還在尋覓些甚麼嗎?有找到嗎?

「我大概還沒有找到,也許因此我一直也在畫吧。有些畫家, 畫了半輩子就不畫了,這對我來說有點不可思議。因為他們的理由大都是『沒有人想看我的作品』、『沒有人聽得懂我的訊息』,但我可不是這麼想的。我創作是要面對自己,做令自己滿意的作品,大概因此,才驅使我一直繪畫吧。」

回到過去

Image description Anxiety Days, 2015 Acrylic on canvas H67 x W58 CM Collection of the artist

奈良美智的畫風也許會被歸類為現代,但這個人其實十分慕古。他住郊區,不愛社交,也曾表示過科技太令人與人之間疏離了。我問他,你反科技嗎?

「如果有部時光機,能讓人回到過去,那麼我們也許能重拾多一點人性吧。」他說。我追問:那你會希望回到那個年代? 「一定是回到沒有手電的年代吧!我說這個是依據自己的經驗啦,如果回去沒有手電,甚至電視也沒有,大家都聽收音機的時代⋯⋯但像我活在這年代,我也得要妥協呀。而像上一代, 沒有習慣用使用手機的,他們到今天仍然可以以自己喜愛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我擔心的其實是新一代。有時我會感到一種急切性,也許年長的一代該做點甚麼,去幫助他們。」

後記:抗議歌曲的力量

Image description This machine kills fascists kills your pain" (奈良美智《Nara Note》)

十三年前訪問過Nara San,當年他受邀來港參加一場講座,分享自己的十個最愛,其中有Punk、有李小龍、松本大洋(漫畫家),也有Dr. Martens及貓貓狗狗。跟Nara San提起,他笑着說「記得,記得」,但今天的他會在訪問中說自己不獨愛Punk,只是他喜愛的音樂人之中有Punk樂手吧了,這次來港, 他也沒穿Dr. Martens,反而穿了一雙綠色帆布Converse(十三年前他那雙染滿顏料的皮鞋,我還歷歷在目呢)。

談音樂,他說自己聽得很雜,反而向記者透露過自己喜歡Neil Young,近年也聽很多六、七十年代民歌。籌備訪問時,剛好在他《Nara Note》一書中見到他仿效Woody Guthrie的「this machine kill fascist」,畫了幅《This machine kills fascists kills your pain》。Woody Guthrie是著名的抗議歌手,一個人,就用一把結他一把嗓音,誓要殺盡法西斯。我問Nara:「你從這些音樂之中,汲取了甚麼能量和訊息呢?」

Nara:「你是說那些Protest Songs(抗議歌曲)吧!我從那些民歌之中,學了不少,有些人會以為Strong Music等於Loud Music,有力的音樂當然要大聲,但它們可不是這樣,有力量的音樂也可以細膩的,只用一支木結他,加一把嗓音,一樣可以充滿力量和感染力的。這就是我在這些民歌之中學到的。」

那麼,到底藝術和音樂,能改變世界嗎?

他狡黠的笑:「藝術方面我可不清楚呢,但音樂的話,就一定可以!」這個人真頑皮!

《無常人生:奈良美智》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7月26日
(逢周一休館)
地點:金鐘亞洲協會
費用:免費入場

文:何兆彬 圖:Ben Tam、部分圖片由亞洲協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