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 最大的敵人永遠是自己

2016-07-11

大多數的創作人都不喜歡限制。

總有例外。心理學家認為,人有兩種:固定形思維模式(Fixed Mind-Set)和成長形思維模式(Growth Mind Set),前者認為天賦是與生俱來的,後者則認為挑戰是增強自己的機會,他們視挑戰為遊戲。杜琪峰不怕限制,有時甚至是自設限制:代表作《槍火》拍於銀河映像最艱難的日子,成本只有250萬;長年飛紙仔,韋家輝曾一早寫好劇本讓他拍攝,但他總覺得沒火花,往往喜歡與編劇在現場創作,演員開拍前十分鐘才收劇本;新作《三人行》明明是警匪片,但最刺激的飛車追逐他統統不要,全片故事只在封閉狹小的醫院內發生。

大多數的創作人都不喜歡限制,杜琪峰當然不是大多數人,他討厭重覆,總愛用限制來鍛練自己。他說:「最大的敵人,永遠都是自己。」

文:何兆彬
圖:LC

Image description 《三人行》2016

 

自我設限

片場總是兵荒馬亂之地,在杜琪峰的片場看來就更加兵荒馬亂了,但杜琪峰往往說自己最愛電影製作的部分,就是拍攝,在紊亂之中,他永遠找到安定。訪問當天杜Sir難得輕鬆,事緣他是品牌Montblanc舉辦二十五年的Montblanc藝術贊助人大獎(Montblanc de la Culture Arts Patronage Award)2016年得獎者。雖然過去一個月風塵僕僕,往返中港替電影宣傳,但今天得獎他西裝一度,醒目靚仔,心情大好。

新作《三人行》先在國內上映,第一個周末收六千多萬。電影作為六月唯一華語片,成績不錯。全片故事是發生在醫院內的警匪片。據游乃海透露,杜琪峰有「困獸鬥/封閉場景」這想法已有好多年,這次把想法取出提煉。杜Sir:「其實拍完《華麗上班族》,我仍想以處境來拍電影,想像中有幾個處境:火車站、醫院,不同的既定環境內發生的事,而每個人都有犯錯,再故意壓縮,例如你不可以出街,也不追車,那些橋段我們都做了好多次了。反而限住你,又試下能度到一點甚麼出來呢?」高手有時為了突破慣常思想模式,會自我設限,收窄空間,迫令自己不要交出平凡的常餐。「再大鑊啲係漢良的戲有80%是在床上,從前做過的不再做,行不行?是否一定要追上樓梯,再追上天橋?開車撞、落水、飛機都出埋?有場面電影是會好看,但不這樣是否一樣可以是警匪片?其實老實講,都是難題來的。」你喜歡出難題給自己?「因為大家都唔做嘛,想不出來嘛。這樣就有一點新鮮,有另一個角度出來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拍警匪合拍片。2010年,杜琪峰作為最後一個北上拍合作片的著名香港電影人,拍出首部合拍片《單身男女》;2013年,再交出了《毒戰》這部作品,在國內頗為轟動。問杜Sir怎比較兩部合拍警匪片,他先是笑:「《毒戰》?那是國產片,國產警匪片。」一點也不提合拍(香港元素),再從實際操作上,談到多次失算,「最難搞的是戶外,開拍前我沒有仔細考慮天氣問題,設計時,我們曾設想它像紐約──冬天下雪,蒸氣四射。但那一年完全沒有下雪,而且天氣變化好犀利,光線很難捕捉;第二,是地區聯繫,例如說拍火車站,電話講好說可以拍,結果到了又說不能拍,因為換了主管。大陸最叻人上搵人,講完一輪,唯有擇日再拍,浪費好多時間。」他說:「另外,在香港街拍,說句『唔該借歪,唔該借歪』大家都很幫忙,不會迫埋來睇,但在大陸是沒有可能的。趕極都唔走,最後連公安都頂唔住。而且拍戲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走,路途好遠。香港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能去多遠?環境配合上,我的經驗是越少越好。咁今次 ⋯⋯(他笑)穩陣啲啦!」主觀想法,再加上客觀環境,新作故事完全在封閉環境內創作,也就是一家醫院。

Image description 與古天樂拍攝《三人行》2016


你去努力,上帝唔會唔俾嘢你
《毒戰》主角是公安緝毒隊長,題材敏感,不在話下。「《毒戰》上映時,《人民日報》說這是建國以來最好的警匪片,至少這是他們沒有見過的。國內一直流傳說這是最好的警匪片,不像國內導演拍的那麼受框架限制。但電影要拍成,也經過好多周旋,電影局方面一直不去把握它,它想讓公安局來決定──公安局肯制,我就做。而在公安局操控的電影世界裡面,意識形態不成問題,它就讓你過,但你要先過公安局一關。」

「幸運的是,當時(比今天)開放少少。而我們老闆劉燕銘(按:海潤董事長)在大陸也拍過好多公安電視題材,這讓他容易直接跟當局解畫。去到最後,他到了跟廳長、副廳長談,『(機會)是這次了,是這一次了。』經過好多程序,才完成到這一部電影。我相信未來會有這樣的空間,但目前再拍是有難度。」這也是說,目前尺度是收緊了。
於是,《三人行》題材拍回香港。而拍香港故事,要過國內審查,又會較寬鬆,「假若演員穿公安服,是內地人,就得用『我』的尺度;但若拍的是香港,尺度鬆啲那是你們的事。At the end,壞人都必須繩之於法,總之他們認為壞人無得飛天。」

《三》全片在番禺片廠拍攝,故事小,場景小,都發生在一個叫維多利亞醫院內,戲中犯人(鍾漢良飾)被擒,送到腦科大房內,被手扣鎖到床上。與片中警員(古天樂飾)及腦科醫生(趙薇飾)進行大鬥法。維多利亞醫院,還要在腦科,病人都神神化化,自然是喻意香港。問構思時杜Sir想到怎突破了沒有?他:「無㗎,去到先睇下點搞,但你一定要這樣。我覺得如韋生所講:『你去努力,上帝唔會唔俾嘢你嘅!』以我們這麼多年經驗,不可能完成不了一部戲的。」

拍警察,他要求自己每次都有所不同。「每次我們希望拍新電影,都希望跟從前的有所不同,每一次都要先問:這次要講什麼?主題是什麼?《PTU》是拍警察,《非常突然》也是拍警察,出來效果很不同。想當初我跟韋生成立銀河映像,宗旨是原創很重要。而且透過電影我們要講到一些說話。《PTU》講的是差佬着了同一件衫,大家就是兄弟,經過這幾年的運動,大家都見到啦!明打㗎喇,拉了幾年都未告。這種事情不只是發生在這今天,其實好耐了,從前有所謂Blue Curtain (藍幕),而且不只是香港警察,西方也一樣,明知是警察打死了黑人,最後也沒有罪成!但你話係咪錯呢?不一定是錯的,否則他們好難生存。你問係咪做了壞事?那是壞事,你明屈嘅又有,製造陷阱又有。你想搵個想公道一點(的差人),好難公道,因為一穿起這件衫(警察制服),你就係差人。」他說,常常認為差人比常人更容易犯法。

做對或錯,最清楚的是你自己
電影風格化,常求突破,但杜琪峰是老派電影人,拍戲講社會責任,文以載道。「電影類似傳媒,電影是給予很多不同階層觀看的,會對社會有判斷。假若你在電影之中也對不公義作出讚許,那做人的價值觀就會出問題。」

新片的主題是犯錯。「這個戲主要的想法是:人人都會犯錯,如果你趕快修正它,可能就只有一個錯,如果一路掩飾,不去彌補,就會錯上加錯。」問他是否受社會事件/氣氛啟發,杜Sir:「好多事,你不斷去掩飾,那不就越來越大鑊?我不知道,我只是讀報讀到像銅鑼灣書局事件,越拖越長;又像機場事件,如果特首一早出來好清楚說『我是有點問題』、『我不是有特權的』,將人的弱點說一說,那故事就不會寫這麼長了。『我都認衰了!』但你有沒有勇氣承擔?」

「人的最大的敵人,永遠都是自己。」他說:「你有幾多知識,有幾多智慧,你怎培養出自己的知識和智慧?一切的改變,一切的得失都是你個人的,要個人承擔,即使你做得對或錯,最清楚的是你自己。」「《三人行》為何我會放隻歌〈之乎者也〉(王苑之翻唱羅大佑名作)?那是因為社會上大家都沒有了原則嘛,知之為知之,知之為不知為就死得了,現在就是這樣。大佬,明明無晒理據,你都去撐喎,到底社會上出現了甚麼問題?是不是為了一些所謂政治上的需要,而要粉碎社會原來上大家建立的良心?或失守背後的原則?」

「我不可以說我拍部戲是為了說這樣的道理,或者我技巧不夠。但我心裡面係想咁講,但說得又不明顯。我常常不想做得那麼明顯。」杜Sir笑:「反而話,戲中漢良演那奸角,由頭到尾都呃你,賊反而老實一點啊!這世界到底是怎樣了?你連古惑仔都不如,這個我想搞清楚一點的是,電影的社會責任是存在的,像我拍《奪命金》要說的是:你不要去吃第一塊糖果,你吃了,才發現它是有毒的,那到最後誰去懲罰他?有人話電影Ending好像他逍遙法外了,不!他不贏這一次,可一世都唔使死呀。」要留意的是,《奪命金》英文名字就是Life Without Principle,Principle既指本金,也是杜琪峰常談到的原則。

糖果有毒。電影界多糖果否?「電影界多?也不及政治界多吧。電影界的糖果傷害有限,糖衣陷阱又好、砒霜也好,頂多毒死自己? 毒不死人。電影界裡面自由創作好重要,王晶拍戲是拍屎尿屁,但他十億票房,我都做唔到啦。不能夠說他不對他不對,若他不對就由社會去決定,但觀眾仍在買戲票嘛。這得看社會教育有多高,大眾是否也一樣呢?這要去問吳克儉。他一個月讀那麼多本書,我一個月一本都讀不完。」

Image description 談得獎,杜Sir:「其實在電影裡面得到,各種樂趣都有,而獎項不過是多一點人討論吧了。你問我鍾意不鍾意獎?我都鍾意獎。但在我世界裡面會為它做甚麼事嗎?又一定不會。」

談得獎,杜Sir:「其實在電影裡面得到,各種樂趣都有,而獎項不過是多一點人討論吧了。你問我鍾意不鍾意獎?我都鍾意獎。但在我世界裡面會為它做甚麼事嗎?又一定不會。」

要俾番啲嘢香港
銀河映像上一部作品,今年早前上映的《樹大招風》由三名新導演執導。三人都出身自鮮浪潮短片比賽冠軍。《樹大招風》叫好但不算叫座,票房約一千萬,殊為可惜。影片由杜琪峰出題目,再由游乃海監督跟進,單單撰寫及修改劇本,就花了三年半,電影拍攝連製作,前後五年。影片質素上乘,但若沒有杜Sir、乃海監製,三人根本不可能交出這張成績表。

「說沒有我們就成不了這部戲,也可以咁講,但我們責任就是要這樣做嘛。而偏偏就是有我們這一堆人,去推下一代上去。」而在市場主導的香港,這可是一件怪談一樁──開拍《樹大招風》銀河映像出錢出力,而且受訓五年後三名年輕導演又不是要替銀河映像工作,何解要做?「這要由鮮浪潮談起,想當初我為何要入藝發局?回想那是2002-03年沙士時,香港氣氛好差,大家好像窮過舊時去輪水咁滯,人與人之間好fed up,出街挽下手都好似好驚,成個香港好似等死咁。我覺得我們在香港出生,在香港長大,遇過的問題沒有這次大,今次要做的是香港人鼓勵香港人,以後的日子裡面,要香港人自己爭取。尤其是今時今日的香港,攞唔攞到唔知,但我們一定要做。當時我講,我由讀不上書到出來工作,後來入電影圈,到了做銀河映像做到幾乎執笠,後來得向生幫助,回彈上來,我覺得,我都走得甩,香港俾咁多希望我!係咪我都要俾番啲嘢香港?我覺得我從來無俾過。」

「結果我就毅然參選藝發局(ADC),入了去,我才發現原來ADC只負責派錢,它們有些規則,派得其所,要看守好金錢。我問:『藝發局原來就只是這樣?』在我立場,不是這樣。我極力爭取去發展,於是就辦了鮮浪潮比賽出來。從前我去大學講講座,年輕人都來偷偷問我怎樣入行。辦這個,好讓大家以後可拿着這些作品給別人看,再引伸讓行內人做導師。若他喜歡你就可以帶你入行。至於日後,成功與失敗是他個人的事了。」

上周在演藝學院談香港電影,他由電影談到香港,「香港電影有自己的世界觀,但經濟上太依賴地產,地產以外甚麼都不會做,以投資者角度看,我為甚麼要拿十億出來做研發?再加上食老本的政府,甚麼都只有講講講,沒有願景,這都令香港在英殖後期已開始馴服在既得利益者的胳肋底搵食。香港人,已形成了在某些人賺取了財富後,沒有再為社會付出,沒有想過要在亞洲、全世界上作出不同的競爭,所以電影也只集中在本土文化,而不能走向不同的思維、理念的合作。香港基礎是不錯,但沒有人去推去建立,以往說數碼港,現在變了貝沙灣大家都知道了。中藥港等等想法本來很好,可以令年輕人有多點出路,但這十幾年下來,真的令人好失望。香港從來都是中西方人都接受到,南亞人也跟我們好好朋友。」

去歲達耳順之年,杜琪峰將公司的發展藍圖都計劃好了。這兩三年點名游乃海做銀河映像新掌門人。公司將在江蘇南京建小鎮建立基地,他也要全面北上了。往日最喜歡拍香港舊區的杜琪峰,說過最好一輩子都在香港拍戲的杜琪峰,言談之間你不會感受不到他愛香港的杜琪峰,不得不改變了。

我問他,港產片未來如何?「好多人話港產片會死,港產片唔會死!只不過基地搬到大陸,你覺得阿徐(克)在拍大陸片嗎?王晶在拍大陸片嗎?其實,是香港人征服了大陸,香港人靈活度之大,㩒極唔死。尤其近日幾部賀歲片──我先不談論它們的票房或質素,我們企得住!(這兩年票房最好的都是香港導演吧?)我唔敢咁講,但我覺得係!呢班都係精英,在大陸咁複雜嘅人物,香港人應變好叻。」

「但同時,近日我見到香港幾部年輕人拍的電影,開始見到成果,在沒有Studio(片廠)、卡士之下,做到有共鳴。這種小品的電影是有支持及攝製的,但要進入再大的電影,等於荷里活,是有難度。但只要好好的去做,下一代就到你們遠征。」他說:「我好相信,只要你有心你是有機會的,因為香港電影的底子好。」

Image description 《樹大招風》2016

《樹大招風》與《馬克白》
「《樹大招風》也是承接了鮮浪潮第八九屆我的說法,以後是要拍鮮浪潮的電影,這部戲之後,我們也希望有下一批新人每個人只可以湊你一次。」這戲沒錢賺嘛!「蝕錢!但咁蝕法,抵喎(笑),左又蝕右又蝕咯,咁蝕法,至少在工業上面是有支持,對香港下一代是負了責任嘛。」《樹大招風》是鮮浪潮短片賽的延續,三個新導演,都是鮮浪潮的得奬者。電影早前上映,廣受好評,杜Sir覺得成績如何?「大家都覺得好好,反而我覺得……當然他們都沒有錯,但我當初的意念,他們沒有做到出來。」他說:「我畀題目的時候,是講慾念。若有人告訴你:你個相好好,這條命,衰衰地都做富豪,若你命好會是李嘉誠。這人說時一臉認真,他一講你腦袋馬上叮了一聲,那你今天上班狀態會怎樣?」

咦,這不是馬克白嘛?

「無錯嘞,戲的原意是圍繞這一點。這一點你可以照拍,但要知自己視點在那裡?基於交畀小朋友拍,他們這樣思考 ,結果並不是我當日要的東西。其實若果電影的成品,看到是他們要說的話,講得通!Why Not?這畢竟是他們的電影。現在變成是我畀題目佢跟我講,但講講下又唔係咁講,成了文章。」他說:「我不想將來大家說乃海似杜琪峰嘛,乃海的後輩似我。應該是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感覺,每個人都寫到那年代的需要。我師父王天林不是我,他是六十年代導演,我是八十年代後的導演,我們是不同的。不同不是問題,創作是無限的,但若一切被框架住,這是悲哀的。」對三位學生的考卷雖然未盡滿意,但杜Sir還是不斷替他們說好話,「個別(導演)是不錯的,我不點名。你話好得咩,又未!但你若不給他機會,又唔知佢得唔得。大家若看完戲,覺得佢得都應該畀機會。這部戲好慘,搞了五年,我成日都話唔得唔得,『好似細路咁,畀你拍都拍不出來!』他們經歷了好長磨練。」他眼光看得遠,已在看下一批新人。


純粹電影

理解杜琪峰的創作方法、過程,可以感受到他創作時享受壓迫自己,也壓迫團隊。銀河映像出了名的即興,拍攝時常飛紙仔,但公司創作團隊的投入──同事願為杜Sir賣命,在行內也是廣為人知的。這次《三人行》片中拍攝了一個慢鏡長鏡頭:醫院內炸彈引爆、匪徒開槍,子彈橫飛,人群走避、碰撞,混亂之中又顯露了美感。杜Sir要求的拍法前所未見──他要所有演員都做人肉慢動作,好讓鏡頭能以「高速」在人物及搭景當中穿梭。拍攝的其實是片廠,當鏡頭運動,廠景全部可以拆開,讓鏡頭穿過。平日劇本對白杜Sir會要求改到拍攝前最後一刻,但這一次參與的近百名演員、臨演,卻全部接受肢體訓練兩個月。他說:「要讓即使是臨時演員,都覺得自己是演出的一部分。」創作上他有他即興的部分,也有周詳的計劃。總之,堅持創新。

勇者喜歡開路,於是常遇挫敗,杜Sir前作《華麗上班族》嘗試用百老匯式音樂劇形式去說故事,又歌又舞,明星也大牌(周潤發、張艾嘉、陳奕迅、湯唯),但票房慘敗,只收幾千萬。創作上,他怎去面對這種挫敗?「其實華麗上班族的結果不會令我驚奇,也沒有令我害怕。我反而覺得觀眾沒有進步過。尤其是國內。文化上,國內觀眾沒有對這劇種產生共鳴。」

「經過文化大革命、樣板戲,或文化上的整頓,好多人不明白在欣賞上,大家應多去了解。西方人好着重音樂劇或舞台音樂,是否我們(文化)唔夠厚?說我們五千年文化,甚麼五千年文化呢?淨係識得抄,淨係話別人唔得,什麼外國勢力!其實這樣是抵擋不住的。真正要抵擋得住,就是自己強大,默默地做,默默地將自己的文化提升。在這上面,我們需要有一個空間,去了解,而不是去罵。」

「你係好想拍電影,但拍些甚麼呢?我有好多次問自己,好像前路茫茫。但是不是正因為這樣,才會出現新東西?如果你感受到這些東西,你就要變,但怎樣變,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你不能賴。這是個時代,是整個世界的變化。」

Image description 宣傳《華麗上班族》

Image description 《華麗上班族》2015

回中國拍合拍片,杜琪峰承認受到極大限制。「做落去,好多嘢你自己先審查了,這對創作世界來說是好大的屏障。你由香港這樣的環境,進入了有屏障的世界,你經歷過,就會知道那度牆會令你無法行前,行多啲。這沒有辦法,除非你不進入(中國)去做,這又因為香港人習慣了有言論及創作自由,但國內好多導演,他們慣了沒有,他們習慣了繞路。相對來說,我會認為現在是變幻時期,我們在這行很久了,見過圈中的繁華及自由,到現在在電影工業上你要上去接軌。年輕人要上去,也許較容易,我反而認為這未必是壞事。最重要的是你能夠完成多少事。成不成功?能否避重就輕?那好看你個人能力、手法,但做久了就有經驗。但也許你們沒有我們的包袱。」

上周在演藝學院跟電影系學生分享時,他這樣說,「我在香港六十年,拍戲時有好多微細訊息,大家都是知道的。但要拍合作電影,你多少要迎合國內市場,這是所謂接地氣,我哋死喇,我哋接唔到地氣──我連普通話都聽唔晒,cctv的普通話我能聽七、八成,但不同省份口音又不同,他們那種味道,習慣、方言、新名辭都不同,我沒有投入那生活,怎去創作出新東西?這跟香港不一樣,我們談石峽尾歷史、東頭邨歷史,縱使你不清楚,都有印象。由這個狀況進入合拍片,不單約是送審問題,而是你個人問題。我又衰,我不喜歡住裡面,一拍完戲我就回香港。可能我沒有歸屬感,我對香港才有歸屬感。這樣,試問你怎去拍戲呢?除非你去拍古裝片啦。」

他說,在這時代的轉角位,有兩件事令他很失落。「一是菲林的消失,二是廣東話又唔係好掂」。他說:「你係好想拍電影,但拍些甚麼呢?我有好多次問自己,好像前路茫茫。但是不是正因為這樣,才會出現新東西?如果你感受到這些東西,你就要變,但怎樣變,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你不能賴。這是個時代,是整個世界的變化。特別是今天已是CG的世界,往日我們拍戲甚麼大家都見到的,但今天我們拍戲很多東西是虛擬的,甚麼都碰不到。見不到,就有好多事情需要思考,暫時需要去適應。在下一部戲,韋生正在寫的,會用多一點的特技,走一條舒服,啱自己的路。若果這幾年找不到這條路,都幾大問題!」他豪氣的笑。這也大概可以理解,為甚麼早在4月銀河映像公佈將在大陸跟海潤合作,投資十億拍攝《黃帝大戰蚩尤》(三部曲),既然決定了要北上,既然受嚴密審查,既然寫不了中國城市故事接不了地氣,那不如寫幻想故事了。他笑說自己看了今年幾部暑假大片,「在我看來它們都不是電影,而是工程,Engineering,它們不像我們從前看的黑澤明、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如今的電影人用科技把電影畫面堆滿,小朋友都看得很開心。如果我要走電影路,可以繼續拍《PTU》,拍自己的世界,但公司要平衡到商業,一定要走商業路,這樣走我們會容易一點。」

銀河映像在《單身男女2》(2014)開始全部數碼化拍攝,杜Sir說,數碼化「數碼化了容易做好多,但我腦子裡還是菲林的那種細緻的東西,我覺得今天的東西好平面,不過這也不重要,因為新一代都是看這些平面的東西大的,他們不需要往日的那些東西。」他說:「我問自己,這些數碼化,有沒有阻礙你電影發展呀?又沒有。」他一點也不抗拒數碼化,他透露,銀河映像在國內的新片廠最後可以建八個片廠,「未來的電影發展,綠佈景是很重要,拍水戰不一定在水中,好拍車也不一定在車上,今後拍電影可能要拍好才看到了。我們要迎接、接受它。畀機會我嘗試,為甚麼我不嘗試呢?只要有片廠,今後就迫著我要生產了。」

今年銀河映像創立二十周年,滿腹大計,為了公司,也多少是為了再追求自己的藝術生命。十億製作不是他的終極追求,「我跟韋生(家輝)研究過,我們應該離開少少,去拍純粹電影。是時候在這五年讓乃海揸Fit,這樣下去,我空間就大了,我提過想拍文學性的電影,那是什麼電影?最重要的是這麼多年,我到現在仍未好實實在在的拍出一部我認為好的電影。我會去追求,去拍一部我認為的『杜琪峰電影』。」有想法了嗎?他無奈一笑:「真係好難。到現在完全沒有想法,沒有靈感,未想到怎樣去變。」

未來是一連串問號,但一無所懼。這就是為甚麼杜琪峰三個字,永遠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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