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CC vs 何韻詩 跟自己打交

2017-10-09

八十年代末,遠在加拿大法語區的滿地可(Montreal)。這裡鮮有華人居住,卻住有一個少女,上學說法語,放學唱廣東話,她睡房牆上總是貼滿密密麻麻的梅艷芳海報。何韻詩(HOCC)早年隨家人移民加國,心卻愛上廣東歌文化,她九六年回港參加新秀,贏得冠軍。十年間由港人變加拿大人,再變回港人。人生平均八十歲,人到四十,剛過一半。香港變化太快,天天不同模樣,要不惑又談何容易。HOCC選擇了在出生的五月,回到成長的冰雪之地,跑到山上,靜靜的過。七月書展,她推出《行旅、往後》,書中把過去旅途所見,回溯到在加國成長的青春期,檢視這些年來,滿地可價值怎樣大戰香港價值──「成日同自己打交」,開展下半場,勇敢地走下去。

滿地可塑造了我

這趟旅程,HOCC選擇回到加拿大滿地可這地,因為它對HOCC來說,意義非比尋常:「滿地可塑造了好大部分的我。」

十一歲跟父母移居加拿大。何父在移民時有個古怪的想法,他認為滿地可華人較少,競爭不大。滿地可是法語區,英語不通,移居到此地有一定障礙。但小朋友不曉憂愁,反而更高興,「我實在還小,只覺得樣樣新鮮。環境有這麼大的改變, 屋大了這麼多!我可以獨自在街上踩單車,上學多了好多自由度,對於剛踏入青少年的我,不會想到離鄉別井,從頭來過。」她說:「因為沒有照應,沒有華人,你必須用盡方法融入當地社會,你的照應就是家人。你慢慢返學,認識了朋友, 因為少華人,你必須放開懷抱去迎接不同的文化,融入別人的文化。」

成年人有所顧慮,為了逃避,來到遠方重新建立,尋找新的希望, 「我記得有一個畫面, 是我們先租住一間Apartment,我媽到了便利店做兼職。但只做了一天就被炒魷,好像是語言不通,還是手腳太慢吧。她在香港本來是名校老師,但角色上,突然要放低這些所謂的身份,所謂的尊嚴,為這頭家找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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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你見到自己媽咪,她從來都是強的角色,她回家那一刻沒說什麼,但好像有點尷尬。一下子,你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家人軟弱的一面。」雖然年紀小,但她眉精眼企,也看到了一些:「你會感到媽咪是放低了一些,去嘗試為這頭家庭做一些事。」

一個陌生的地方,一種新的語言,對年輕人來說都不是障礙。加拿大的社會氣氛,那種截然不同的教育制度及價值,深植了在她心中,「影響最大,是那種Individual(個體)的想法, 我們不是同一個模倒出來嘛。作為我成長的環境,Montreal很鼓勵你尋找自己的獨特性,它高於一切,緊要過你的成績,緊要過你年底取回來的那張紙(成績表)。」她說:「這個在香港又很少見到,我們不會鼓勵學生用自己的語言去講出他的答案,都是取試卷回來,看他有沒有中,才知道他的分數,這個我很難理解。如果我做創作做歌手,當然是拿我自己最個性的,最獨特的一面出來,環境才會百花齊放,才會有多元的創作出現。但若你要配合它的模,長線看,好快就會耗盡了。」

滿地可的回憶都是好的?「係呀!因為青春期,又沒壓力, 那環境令人釋放自己最內在的東西。」到達異鄉,也沒被人欺負?「只有好片段的幾個Moment。但最主要的時候都是好的,那是一個好平等的地方,即使我是這麼小眾的種族,再加上自己的性傾向,是小眾之中的小眾,但我遇上的朋友和整個環境,好鼓勵每個人去發揮自己,每一個人都有好平等的態度。」最壞的回憶是失戀,但時光久了,都變成了可舔出味道來的回憶,「當時是最痛苦的經歷,但現在想回來,又是值得回味的事情。可能我這個人的構造,是會把事情淨化。我會把最差的經歷,假以時日,都變成了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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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圈潛規則

加拿大價值多元,它容許你有所不同,甚至三尖八角,但香港這擠迫又瘋狂的商業城市。滿地可塑造的她──這些往後她最珍惜的價值,卻跟她回港後,與出生之地產生猛烈衝撞。

「這方面近年是有變化的。但從前香港成功的標準,就是你賺幾多錢,有幾多人認同你,你攞幾多獎,用這個來看你成功不成功。這些都是好實質的成績,好單一的看你成不成功,甚至是學生取幾分,有幾個A也是唯一的標準。」初生之犢,總不服氣,「在我角度看,不是這樣啊!有獎當然是鼓勵,但我做一隻碟、唱一隻歌,是否止於這樣呢?當你開始向這方向走, 放多一點力去做,就有人說,咁樣唔實際喎,係無回報㗎喎。著眼點放得太多在回報上,自己就會同個環境打交。」

曾經有好一段日子,她總覺得跟這出生之地,並不匹配,「獨自回港發展的我,在這裡開展事業,咁多年期間,一直都覺得格格不入。格格不入是價值觀,還有你為了什麼去拼搏,整件事套不入個環境。尤其是我選擇了做歌手,入了娛樂圈。娛樂圈好多潛規則,你可以怎樣,又唔可以點怎樣,這樣你就可以紅,這樣你就無出路,有好多既定的框框。」潛規則也不少, 簡單如做一隻歌,團隊要想DJ到底喜不喜歡,而甚至不是聽眾喜不喜歡;要想四大頒獎禮的阿哥阿姐喜不喜歡,「你不會太從心想做一隻這樣的歌,而是你要去想年尾有幾多回報呢。這慢慢令環境變得很單一,因為你要迎合某一個標準。這不是很大問題嗎?創作應該反映歌手的個性。」

「我從來都覺得:潛規則,是由誰定的呢?是不是跟隨了就等於成功呢?這好容易使你跟環境打交。但你又未儲到自己的子彈,咁你又要想,係咪都要妥協一下,去獲取更大的Bargaining Power呢?件事好矛盾。」不說不知,這內心交戰甚至令她生過出外發展的念頭,「我返來之後,不斷會出現不如去第二度發展的想法,例如去台灣?去第二個地方總好過留在這裡。好多人年少時,總把原因歸究到別人不理解你。」她笑。

「掙扎是會令到我會想辦法。因為我又想留下來發展,香港有我的根,我是受到廣東歌文化影響之下才想做歌手。若要離開我會不服氣,但若留下我要跟隨別人那些規則!我又有另一種不服氣。那我怎對抗成個洪流?尤其你還在建立⋯⋯所以在不同情形下,也是有試過有耗盡自己能源的時候。」

96年回港,99年被梅姐正式收為徒弟,2000年寫自己第一隻作品《由十七歲開始⋯⋯》給師父,01年出版第一隻EP。時間飛逝,06年漸有成績,獲商台「叱吒樂壇女歌手金獎」, 到了2014年1月,她首次獲得2013年度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典禮「我最喜愛的女歌手」,這本是一個歌手的高峰,但接下來社會動蕩,雨傘運動爆發,HOCC選擇了跟黃耀明等歌手站出來,一切變得不再一樣。在混亂中,她反而找到自己,也找到對這個城市一種熟悉感情,「當初我隨家人離開,隨着這城市的轉變,我又突然找到對這地方的歸屬感。但現在眼見好多人,正往同一方向行。你會開始想,為何每一次出現問題,好大部分人感到那份無助,會選擇離開,而並不是繼續守護這地方?」

她回想到自己的人生路也是一樣,父母當年為了一個保障,一個希望,放棄一切遠赴他鄉,「這個對地方的歸屬感,對一個地方未來的恐懼,香港人經常面對,咁係好慘!就像近日,就多了生了孩子的朋友開始想離開,因為環境的不穩定,為了小朋友,為了大局,他們會想到教育,不想小朋友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這就像當年我父母親拋低自己的事業,去為了自己的仔女一樣。那個循環,點解香港人成日要面對這樣事情呢?而不可以真正的安居樂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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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自己

談到娛樂圈行內「潛規則」,這三個字之間,包含了多少階級、壓抑及無奈。那麼2014年那秋天起發生的社會震蕩,15年約滿唱片公司變身獨立歌手,身份上的轉變等種種事件,對你來說,可是一場解放?「我成日都話,我係執番身彩。當然好多人會覺得:你好慘呀!你有無飯開㗎?好擔心我。當我見到好多人選擇了去各種不安,要避忌的時候,我會覺得那樣更辛苦。你要我再揀一次,我都會係咁揀,我會百份百做自己,而捨棄一些方便,捨棄一些所謂的市場。」

最最無奈的,是HOCC知道,不少人都跟自己有相同看法,「其實你知道好多人都係咁諗,但大家都唔敢反抗。大家都覺得人人都咁做,你唔咁做就蝕底架喇喎,你攞唔到獎,賣唔到碟㗎喇喎。」江湖有江湖規矩,每人只是礙於各種身份,不能明言,「歸根究柢,這些自己要去迎合的東西,就係你對自己不夠信心嘛!你對自己這地方不夠信心,覺得自己拎出來的作品未夠好。所以才要符合別人的標準,你才生存到。成個香港都是這個狀態。」

前面如此迷濛灰暗,可以怎樣,如何面對?「這是好重的一條問題。」她靜了幾響,吸一口氣說:「做好自己囉。回到去一個根本的位置,就是看看自己的角色,你為何選擇這角色?當初為何行了這條路?而最初哀,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先把它做好。我想,現在要想很大的議題是想不通的,政制又好,環境又好,太多事情不在我們掌握之中。這幾年我們面對的問題,我們是想不通的,但想不通是不是就放軟不做,不是嘛!這時候我們不就應該回到自己個人的位置上,最擅長的事情上嗎?你最擅長煮麵的,就煮到最好;你是創作的,寫作的,就每篇寫到最好,可能就是這麼簡單。

「我們欠缺了的是耐性,好想好快就見到成果。往往忽略了要放好多力落去建構那件事,忘了把刀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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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四十感到興奮

早幾年曾想過生孩子,HOCC幻想過種種菜,喝咖啡的日子,但沒多久2014年就來了,生命也隨之改變。今年踏入四十,可以想像,這對她意義非凡。當年父親四十歲舉家移民加國,她師父梅姐四十歲撒手紅塵。四十歲人從前是無奈的「人到中年」,但對世界抱有好奇的人來說,精采的才剛開始,「這個40歲是緊要的,我現在身處這地方,踏入一個新階段,又是有另一種幸運。好多人在這歲數會安定下來,而我仍然會面對變化及各種挑戰,我是覺得興奮的!我意識到我的身份就是往這樣行下去,更加會想還有什麼可以做呢?有什麼可以去實行?」

「我三十歲會想自己有什麼想實踐,現在會想,我能為這地方做什麼呢?前幾天我才在家中,望見家裡的獎項好多,早前沒什麼意義的就丟掉,又送了一些給人,剩下來的比較有代表性。靜下來想想,其實全都可以丟掉!」她豁達的笑:「這些東西已不是我想去追求的,都過去了,那是某個階段追求過的。有些達到了,有些未達到,但其實都不緊要了。因為真正你留得低的,不再是這麼實質,能拿着的東西,反而是你能為這地方能做什麼?」「當最難得到的什麼女歌手金獎你都能捨棄了,我覺得已是一個成長吧!」離開主流,獨闖江湖幾年,什麼都試,她心裡還有好些想法想實踐,「我不斷的去想,有沒有辦法將各個圈子的人,集合起來。」她有兩個方向,想團結共享各方資源,然後令它們持續運作,「換言之,就係學做生意囉。」她不諱言現在身份多了,歌手方面會佔比較少,「但我意識到音樂上的部份,是自己最能吸引人聽我說話的方法,所以還在找平衡。」

如果遇到二十的自己,會跟她說什麼?「現在我突然到了這年齡,不想把時間浪費了,也不想因為一個歲數限制到自己。我不只是想跟20 或30歲的人講,而是50、60歲的都一樣,不是年齡去定義你做到什麼,而是你的心態。你還有沒有事情想做?有沒有話想講?有沒有東西想探索?我想對世界的好奇是可以持續的,而在這年代,不管你幾歲都可以再開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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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給你的訊息

近年愛上行山,滿地可度生日HOCC就跑到山上過。為何是山?

「因為我是一個好多心的人,好多事都想試。而這樣我好容易被分心,會不容易聚焦做一件事。但行山你不能不專注。你不能同時做好幾件事又行山,你也不能不完成這件事。這是對自己的訓練。」
她愛上大自然,又習氣功,對宇宙既好奇又開放,「我相信世間宇宙能量,相信有些事是我們意識之外,未明白的。」

她舉了個例子。

「我最記得的是兩年前,第一次自己去行一個山。一個人上獅子山,十分神奇。我一直行,一路聽着一個Playlist。到差不多行到山頂時,就聽到許冠傑的〈何處覓蓬萊〉。當時霧很大,我選擇在獅子山頭坐下來聽歌,歌唱到最後,唱到「方知卻原來/不必盼蓬萊/已是埋藏心內/蓬萊就是愛」,霧突然全部散去,我眼前只見到整個香港!就像整個環境給你一個答案,是好老套,但很神奇。」

text_何兆彬
photo_ Martin Yu
styling_Ben Wong
wardrobe_Louis Vuitton, Fendi
location courtesy_The Woolmark Compa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