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orama優雅卓見】Martin Parr:年中無休 玩世不恭

After the Summer Eights competition the winning team and often other college rowers are thrown into the river. Oriel College rowers, 2016 ©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 Blindspot Gallery

Simon Tsang, Custodian, Christ Church, 2016 ©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 Blindspot Gallery

2020-02-07

要數世界上最富爭議性的紀實攝影師,Martin Parr一定榜上有名。作為馬格蘭攝影通訊社(Magnum Photos)一員,沒走上風風火火的戰場,他鏡頭下,看似俗艷的顏色、浮淺的影像下,不怕低俗,玩世不恭之中,又有陣幽默和反諷味道。1995年,Henri Cartier Bresson跟他相遇,形容他像來自另一個星球。

Image description 跟Martin Parr要肖像照片,他只提供一款2008年,十一年前的這一張。乍看正經,又好像有點古怪。(Honey Rose Studio, Mexico City, 2008 © Martin Parr Collection / Magnum Photos)

二十多年過去,Martin已成了世界知名的攝影大師,當年的黄毛小子,成為Magnum的主席(2013-2017)。2014開始他花了兩年多,走進名牌牛津大學,拍下一幅幅大學的眾生相。因為這輯正在香港f22攝影空間展出的相片,我們透過Skype,越洋訪問這個年中無休,樂在其中的攝影大師。

TEXT BY 何兆彬

不是每處都能拍攝
牛津是英國傳統名牌大學,遇上了抵死、幽默見稱的Martin Parr,效果會是怎樣?牛津大學德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和牛津大學出版社,在2014-2016年間委託馬格蘭攝影通訊社(Magnum Photos)的前主席、全球知名的英國攝影師Martin Parr拍攝牛津大學,並出版以此為主題創作《Martin Parr: Oxford》攝影集。一系列《Martin Parr: Oxford》相片中,有嚴肅的場面,也有拍攝被攝者狼狽、失儀的模樣,當中59張照片,如今在 f22攝影空間中展出。

Image description After the Summer Eights competition the winning team and often other college rowers are thrown into the river. Oriel College rowers, 2016 ©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 Blindspot Gallery

「牛津與劍橋是英國最著名的兩間傳統名牌大學。我一直對英國的機構很感興趣,我過去幾年都在做這個Project。」整個拍攝計劃,怎開始準備?Martin:「我跟Bodleian圖書館館員碰過面,大家談到是否他能提供協助,讓我去拍一些照片,這就是開端。我是由圖書館去開始的。」整個拍攝計劃,共花了兩年半多的光陰,「拍拍停停,中間我也有做其他工作。一直都是嘗試配合活動時間,進牛津去拍攝。獲得各種進入的機會很多,但其實要進入牛津其實不易啊,牛津大學共有40多(查證:應為39)所學院,每一所學院的要求、負責人都不一樣。所以,你得每一次都要重頭去申請,你並不能一次過申請,然後以後自由出入,並不是這樣的。」

Image description 兩間名牌每年大學盛事:牛津、劍橋划艇賽,Martin Parr自然會攝在鏡頭下。(Oxford and Cambridge Boat Race, London, 2015 @Martin Parr Magnum Photos)

牛津是傳統名牌大學,背負數百年名聲,學生在校園玩得很瘋,自然會做很多頑皮的事,據知有些活動校方就不大鼓勵Martin拍攝的,是嗎?他沒直接回答:「有些地方我是沒法進去的。我意思是我有辦法進入牛津,但永遠沒有百分之百,牛津是很秘密的(Secretive),例如『燒艇』(Burning the Boat)他們就不讓我拍攝了,是的,有幾件事我是無法拍攝的。」Martin說的,是牛津划船隊的一個傳統,在每年划艇賽後,他們會取出一艘舊划艇,點上熊熊烈火,將它在河邊燒掉。這傳統很受年輕學生歡迎,但這也受過爭議。2009年6月,一名喝了點酒的男學生想躍過著了火的划艇,卻不知道另一邊也被人點了火,結果嚴重燒傷了。2017年,Keble學院的學生想燒掉一艘40年的舊艇,他們聲稱它已不會再使用了,但受到爭議,結果投票時被反對了,有人擔心草坪被毀,學生說:「不會碰到草坪的,而且我們準備了防火氈墊在底下。」

在創作中娛樂
牛津這麼大,怎選拍攝題材?「先在月曆上找尋最重大的活動,每件事情都同時進行,所以你得盡量準備,然後再去跟每個學院分別申請拍攝。」他眉頭一皺,藝術家愛創作,卻都最討厭文書行政,應該沒有人會是例外。

牛津找Martin Parr拍攝校園,當然是不想也總是一本正經,但大概也沒想到他的離經叛道,常愛拍攝人家的狼狽相。展出相片中,有一張被攝進鏡頭裡的先生穿着整齊,卻因為風起了,他連忙用手把帽子按住」狼狽好笑。他鏡頭下總是頑皮地,會拍下一張張有人在打嗑睡,看來像意外,在別的攝影師眼中是必然落選(Outake)的相片。在攝影裡,幽默感到底有多重要?「人類在相片中本來就是好笑的,我嘗試去透過相片表達出來。我也不是每次都這麼做,但如果碰巧有事情很好笑,那我一定嘗試把它拍攝下來,要盡量好笑。人本來就很好笑嘛!」你喜歡跟人開玩笑(Make Fun of People)?他說:「那也不只是跟人開玩笑。」

Image description Queerfest, Wadham College, 2014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 Blindspot Gallery

不是謙虛,Martin Parr從來都說自己的攝影,只是娛樂,他的初衷也只是提供娛樂,「你總不能什麼都要。拍攝時你按下了按鈕,不代表你就拍得一張好相片,你得去學會平衡,了解什麼是一張好相片,學會去講一個故事。」那到底怎樣才能拍得好相片?「我不能告訴你攝影的秘密,說什麼你要走近一點啊,你要多涉及其中啊。大多數攝影師其實都很懶惰,拍攝其實很容易。」大多數攝影師都很懶?「嗯,多數攝影師都夠努力了。」

很難想像,過往一百多年沒有了攝影,世界會怎樣。攝影、影像文化、傳播世界的發展,全面塑造了今天這個現代社會。馬格蘭攝影通訊社(Magnum Photos)也出過數之不盡的著名攝影大師,但Martin Parr的想法很簡單,他總是說自己只是在「創作娛樂」,他早陣子接受《衛報》訪問說:「攝影沒有改變這世界,我不Buy人道主義的說法。我只是攜着相機,然後觀察、再表達。所有攝影記者都是左翼的,否則你不會關注人,對他們的幸福有興趣。我自己呢,只是在創作娛樂,有時作品中也是有政治的,在裡面某處,但它們是縈繞在背景裡。」再把這提出來問Martin,他說法自然沒有變,「我只是在創作娛樂……(你被認為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紀實攝影師之一)是的,但我沒有想過要改變世界,我只是把我找到的事情,顯示出來。」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創作純粹的娛樂,沒有其他?「我是在創作娛樂,但如果你認真地看,也會在當中找到嚴肅的訊息。」對,你也承認自己會表達政治訊息吧,「是的,但那藏在作品之中,你得去找,才會找到它。」

所以如果觀者看不到,它就不存在了?「是的,那(政治訊息)不在我的優先考慮當中。我排的優先考慮,是先肯定我的觀眾有被娛樂到了。我覺得有觀眾已經是很幸運的。」

Image description 鏡頭下的肥彭彭定康,他由2003年起是牛津大學校監。(Chancellor Lord Patten of Barnes with his page Giles Wordsworth. Chancellor’s Court, 2014 ©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 Blindspot Gallery)

攝影師無所畏懼
Martin於1952年出生,13歲開始想當攝影師,他的祖父是一名業餘攝影愛好者。兩爺孫會一同出外拍攝,然後回去沖菲林、曬成照片。那些年他覺得過程有點悶,但卻是攝影的好開始。1970-73年,他開始在曼徹斯特理工(Manchester Polytechnic)學習攝影,畢業後本以黑白攝影為主,但後來大大受到美國新彩色攝影(New Color Photography)運動影響,1982-95年,他完全摒棄了黑白,全身投入彩色的攝影世界。1983-85年,他在海旁拍攝工人階級的生活,後來這些照片被收錄進他的攝影集《The Last Resort: Photographs of New Brighton》 (1986)裡去。

Image description 他的IG上,時有自拍照,有些都幾趣怪。(Instagram @martinparrstudio)

Image description (Instagram @martinparrstudio)

「乍看,他的照片看來誇大甚至怪誕。他選取的主題是奇怪的,他使用的顏色是扎眼的,構圖看來並不尋常。Parr自己把作品中的影像力量形容為『propaganda』(政治宣傳),他以自己的武器:批評、引誘、幽默去面對這些propaganda。結果,他的作品往往原創性強、富娛樂性、容易接近和理解。但同時,他給了我們一種穿透的理解方法,去看我們怎樣生活、怎將自己呈現給別人觀看,重視那些事情。」這是今天馬格蘭攝影通訊社官方網站對Martin Parr的形容,但想當初,他要進入去卻一點不容易。乍看膚淺低俗,Martin Parr出道時是頗受爭議的。

「說到我出道時備受爭議,這是真的。當年我想進入Magnum,但有些人不喜歡我的彩色作品,它們認為它太野蠻(Brutal)太Hard了。我記得Henri Cartier Bresson形容我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傳奇攝影師這樣說,你聽到怎反應?「我聽到時很開心呀,因為那可算是一個讚美。」你可曾嘗試說服過那些不喜歡你的人嗎?「不,你不喜歡就算了,我毋須去說服你我是一個好的攝影師嘛。」那你後來怎樣面對龐大的成功?「我不怎去思考自己的成功。我只是想,這星期我要做什麼,下星期又做什麼。對自己的成功,我沒什麼意識到的。」

Image description Tutorial, Ruskin School of Art, 2016 ©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 Blindspot Gallery

Martin Parr沒什麼深奧攝影理論,他的說法,是他喜歡利用微距鏡頭(Macro Lens),拍特寫(Close-up),使用飽和度高的顏色,讓被攝的主題像放在顯微鏡下一樣。對攝影的態度,他只有一個:Fearless(無所畏懼),他曾說:「如果你要成為攝影師,你得一無所懼,如果你想拍得照片,就得爬上去,拍下來。沒有時間讓你害怕的,若你看來內疚,那你真的是內疚了。我的建議是別作眼神接觸,不要請人來評論。」Parr:「是啊,如果你被嚇倒,你不可能在攝影路上走得多遠。你得不理會它,然後拍下你想拍的,因為你心裡只真的想拍出那照片嘛。」

Image description Simon Tsang, Custodian, Christ Church, 2016 ©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 Blindspot Gallery

問他攝影師會怕些什麼,他答:「攝影師怕自己會模仿別人。」他說自己沒怕過什麼,「我想不到有什麼。我只是每一次都,就開始拍吧!我沒有去戰區,也沒有去類似的危險地方。我拍的是西方世界的富有(Wealth of the Western World),我沒有太拍過那些強硬風格的照片、人道主義的紀實作品。」

67歲,總喜歡新事物,他一早放棄了菲林攝影,Martin Parr喜歡Instagram(IG),問他科技怎影響攝影,他馬上以IG為例子,「IG就是個好例子了,你隨時可以開個帳戶,有好的相片就Post上去,正證明了世界是怎改變了。你不再需要出版社,你可以自己刊登(Publish)作品了。」但他的IG帳號Post的都是相機攝下的照片,他不愛用電話拍攝,「我情願正正式式的拍,或完全不拍。」

Image description (Instagram @martinparrstudio)

他愛到世界各地,喜歡旅遊,「最有趣的北韓。我有去拍過一些照片,但拍得不多,只去了一星期。」為什麼它有趣?「因為它看來像個電影布景,我像去了另一個世界。」有一個他去過很想再去,但沒法進入的國家是伊朗,原因不明,「我拿不到簽證了,我不知道原因,不由我決定。」他說:「我也喜歡日本、愛爾蘭、阿根庭,我喜歡去拍攝的地方還有很多,它們都很瘋狂,還有香港呢。你有看過我拍香港那本攝影書嗎?」2014年,他出版《Hong Kong Parr》,裡面全是香港,當然記得。你記得香港些什麼嗎?「當然了,我記得那種香港人跟英國的(British)之間的那份張力。」

這個1-2月,他正在墨西哥、印度等進行拍攝工作,「今年我會有一本書在愛爾蘭出版,也將繼續成立了的基金工作。另外會做一些講座、展覽。」行程總是排得滿滿的他,從不休假,永不停步,「我天天都在做自己喜愛的事,為什麼要放假?」

「但今天就完全沒有拍攝了,因為要做訪問呀。」

Martin Parr: Oxford
展覽日期: 即日起至2020年2月15日
展覽時間:下午2時至晚上7時正
星期二至星期六(公眾假期休息)
展覽地點: f22攝影空間
香港灣仔摩理臣山道70-74號凱利商業大廈5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