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影《黃金時代》是許鞍華近年最具野心之作,加上由湯唯擔綱演出蕭紅短短一生,使它由籌備開始就相當矚目。電影投資六千萬人民幣,經過144個拍攝工作天,劇組走過四大城市、加上無數心血及掙扎,作品終於煉成了。創作上,《黃金時代》也是許鞍華的重要作品,因為《黃金》不重敍事,時空有時會跳躍。Ann Hui說,從劇本一寫好就堅持這拍法。她要重塑的,是七十多年前中國「文壇飛女」蕭紅真實的一刻。
逃婚、同居、寫作、成名
蕭紅生於1911年,距今一百零三歲。她生於黑龍江,原名張廼瑩。她1942年1月22日死於香港,享年雖然只有31歲,但奇女子一生的喜與悲,比一般人都要傳奇。
她天生叛逆,1930年,才初中畢業,為了逃婚,她就離家出走,要男友同居,家裡一直認為她使家人蒙羞。翌年,男友把她拋棄,她欠下旅館巨債,差點就被賣到妓院裡去,卻又在緊急關頭,遇上改變他一生的男人:蕭軍。蕭軍乃報紙編輯,從此二人步入文壇。這對文人阿飛,離經叛道,相識不久她就逃離旅館,欠下巨債後逃之夭夭。
蕭紅短短一生,早年盡是貧窮與饑餓,中後段是愛情與死亡,以上種種,她都化作文字,當中又包含了逃婚、同居、棄兒、自資出版、被魯迅大讚而至成名等等。她當然沒有湯唯漂亮,但她一生共四個男人,花邊新聞也不少。
問許鞍華:蕭紅本來就是一個飛女嘛?她笑着直認:「是啊!」。那麼,是認為她不理世俗,追尋自己所以有型嗎?她說:「在若干程度上,是呀!」她說,要拍蕭紅因為她實在是天才,四十年前她看《呼蘭河傳》,不大明白,「為甚麼沒有主角呢?也沒有戲。現在我看,才明白它像現代畫一樣,有時還會跳躍,它也寫到了人生角落,那些我們不會認的感受,例如羞恥。又例如寫人最原始的生與死,她正大光明的去寫。」她說,蕭紅有些境界至今仍未被超越。
要重塑蕭紅當然不易,找湯唯,馬上有人出來說「湯唯太漂亮了,會破壞了戲的真實感」,許鞍華笑着答:「咁佢又未至於靚成咁!」點解找湯唯?「佢戲好囉,哎,其實我答過好多次嘞!」
「其實我對這個(議題)好沒耐性,人人都有根深蒂固的想法!你說,湯唯又何嘗似蕭紅呢?為甚麼一定要像本人呢?所以我覺得搵來講,你一開始覺得馮紹鋒唔似,那就覺得他不像,就好像有人覺得林青霞不會演戲一樣,但我時常覺得她很會演戲哦,只是因為她太美了,大家都掛住睇佢個樣。
「其實你看馮紹峰演戲,跟他本人就好像另一個人一樣,所以現在對他的批評,大概是因為大家還沒有看過戲吧了。講樣,佢梗係唔似啦,但佢真係好似可以鬼上身咁,他可以演霸王,又可以演風流公子,《太極》中他演來像個卡通人物,但在《狄仁傑》之中,他又能演反派,所以Physically他能一直轉,我就是留意到他這一點。」講到後來,Ann漸平復下來。
重塑民國年代,要這對文壇飛仔飛女重現銀幕,造型上,自然花了不少功夫,Ann Hui說,他們手頭上的資料多得很:「戲服都是有根有據的,我們手上有好多相片。我們手上的戲服,90%是真實的蕭紅穿過的,你會見到,她好喜歡自己做衫,連長衫都是自己做的。她衣着又好怪,有時穿褲子,有時又穿工人裙,又穿短褲,現在回看也覺得好Update,好像時裝一樣!她跟蕭軍的穿着好西化,也多少是因為接近俄羅斯吧,現在回看依然好Update,我們就根據這個來做了。」
捕捉那真實性
《黃金時代》是許鞍華重要的創作。論題材,它有Ann Hui一路以來關心的女性命運主題,這也是她一直關心的文學類題材;論製作,它是Ann十多年來最重量級的製作,拍攝認真、演出專業;論執導,這部分最重要的──這部電影根本不重敍事。如果你對蕭紅生平已了然於胸,看電影會發現情節也差不多。八卦秘聞,許鞍華不拍;蕭紅兒子是否由她親手毒殺?她不拍;二蕭怎分手,後世有三個版本,她三個版本全部都拍給你看。許鞍華沒有意圖要告訴你真相。
「蕭紅的生平已經很傳奇了,我們沒有去挖她的生平,故意去拍得很悚人聽聞,例如坊間有很多傳聞,說她的爸爸不是爸爸⋯⋯現在這個方向是李檣(編劇)定下來的,有一天他想好了,就告訴我,說他很興奮,說他看了好多傳奇片,都不是太適合,他說自己想通了,他的方法就是不用新的方法,而是用蕭紅自己的作品,加上蕭軍、端木──他們每個人都是作家,都把生活上的細節記下來了,尤其是蕭紅。李檣就盡量用他們自己的語言來敍事,另外我們又用了一個拍法,就是角色會在向着鏡頭敍事⋯⋯」於是,我們會見到蕭紅活生生的對着鏡頭說,蕭紅生於1911年6月2日,死於1942年1月22日。感覺有點超現實。
那麼,到底導演在追求甚麼?「我剛才也談到了,這個戲首先沒有突出的劇情推進,也沒有講到新的觀點,這些都有把炮,但我都沒有用,戲也沒有拍得很Dramatic。
「我們要求的,其實是這個戲現場的真實性,而真實性怎樣捕捉下來?大概是靠演員現場捉的,我先跟湯唯講好了,她回家構想,由這一點到這一點去,內心怎樣,我不去管。最明顯的一場戲是當她躺在床上,殺了孩子,我心中一早有個想法,就是整場戲要拍得很Ambiguous(含糊),她有沒有殺掉孩子呢?沒有人知道,但可能有。
「那麼,戲要怎演呢?我就跟她說:我現在想要你演到觀眾是不清楚的,但有個強烈指控,是你曾經犯過錯誤,也許是失手殺掉孩子了,總之你要顯得又恐慌又傷心,到底怎演呢?我會交由她去演。到了現場,她演出來,我再把關,到底演得對不對?這場戲我們拍了兩三個版本,到後來我要了最初第一個Master,因為看不清她表情,氣氛更加Ambiguous。」她嘆口氣:「如果拍攝當中、或拍完才決定這個去向,必然是痛苦的,這齣作品,好多戲都是如此的。到底戲夠不夠強烈、夠不夠真實呢?完全是基於這場戲想表達的東西,而不是寫好了劇本就OK了,所以我們都很痛苦。」
痛苦的八成
藝術家天性總要冒險。不冒險的藝術家都不是在創作,而是做買賣,平靜下來,許鞍華承認拍這部電影很是痛苦,痛苦在,她要冒一個很大的險,把八成的未知數,交放出來。當然,許鞍華心中也有一個飛女。
「我拍戲的方式一直如此,我們這批所謂的『新浪潮電影』導演──我不大知道徐克,但我跟方育平一樣,我很知道他的創作方式,因為我們從前是港台同事嘛。當初我覺得方育平有點怪──他比我更明顯的是,他一邊拍一邊在尋找,他拍時不是有太確切的概念,他一定要如何如何,但他有個感覺,由Casting開始就這樣:他把人都放好後,覺得這樣對了,他會連卡士都不理。我比他市儈,我還有不少卡士的考慮,所以我比他容易生存吧。他很純粹,每場戲就一邊拍一邊創作,所以他有很多即興創作,有好多不明確,萬一他覺得整場戲不對,他會把劇本全部改過,我就不會這樣做。
她說自己跟方育平對電影的看法,比較接近,他倆的電影,有很多未知數:「我向來拍攝前都有個底,萬一拍不出心目中的水平,那起碼我有個底,那就照拍下去,可以交貨,希望下一場再試吧。假設我是有40%是試驗要發掘的,但我心中會有60%是好確定的,但在這部電影之中,我想要發掘的東西,我想大概多達八成吧!即是說,未知數有八成,雖然我知道戲是怎樣、鏡頭是怎樣、演員怎樣走動,但細節和真實感覺呢?我要到了現場,有時甚至是剪接時我才知道的。我覺得,這樣對我自己或演員來說都有點可怕,因為我不會像王家衛,拍出來不滿意就全部拍過,那麼,萬一拍出來不滿意,那怎辦呢?換着是從前,我確定的已有60,就算未知數只得10分,總數都有70分呀!但這次八成不確定,我好容易只得40分,那不是太可怕了嗎?」
這種創作方法帶實驗性,「我遇到有好多困難是在剪片時才遇到的,這是創作上的問題。創作上的問題,就要想通它,再試驗這樣行不行。剪出來,再看看。」
據許鞍華透露,十年前李檣提出要拍《蕭紅》,第一稿本來是寫「蕭紅與丁玲」,後來整個丟掉了,重新創作,結果這個劇本一寫又是三年,「我記得他最初寫了六萬字,後來丟掉了,從頭寫過。後來,他爸爸病了,他在醫院來來回回,後來他跟我說:『我很明白蕭紅的心情。』就是這樣囉。」李檣接受內地訪問說,蕭紅在他心就是「野生植物,一個在大的天地裡自生自滅。」電影的前段,蕭紅面對饑餓,導演花了好些鏡頭拍他倆捱餓後狼吞虎嚥,她的確就是一株野生植物—— 一株會寫上佳文字的野生植物。
美學層次
Ann Hui近年的電影多是小製作,拍來反而從容不迫,藝術成就更高。《黃金時代》製作龐大很多,遊走中國多省,攝影很美,其中也加入了美學上的考慮。
「其實現在這個戲是比我想像中『實』,我覺得其實可以做得虛一點。現在我們是有點誤打誤撞,但出來效果也有點風格化,例如像去到哈爾濱,你會見到那些景中,有很多尖塔式結構,例如在歐羅巴旅館中房中,窗是尖的;在東興順大堂的大門,也是尖的,因為當地很受到俄羅斯建築影響,而且當地好多猶太人,他們的教堂、咖啡室都是尖塔形的。
「之後我們去了山西,發現有好多圓的結構,像那些窰是圓的,門都是圓的,這兩地的風格就分得很開了。
「再之後我們去上海,上海是摩登的,建築結構是方方的。我覺得電影有把這個表現出來,但觀眾未必察覺。我們就是要求這種東西,每個地方的Common Denominator(公因數),誇張它,讓大家感受地域當中的異同。」
編劇兼監製李檣沒有跟隨拍攝,在現場創作那八成的責任,除了導演,主要就落了在演員身上。導演心中有數,也把他們像以上一樣,層層演出鋪陳開來。這部電影,看的不是故事推進,而是這些微細的安排。
「雖然不是每個演員都經歷這麼多階段,像湯唯,我們由她演16-17歲一個少女拍起,之後,拍她到了上海,跟魯迅他們認識,再到了較後段她到了武漢,然後有個人說:蕭紅你變得很不一樣了。其實她變得很Sophisticated,她笑哈哈,很樂天,挺着大肚,就坐在屋外地板上抽煙,這是有史實根據的。但湯唯有能力把每一段戲都變得很Consistent,同時她的每一段戲,跟上一段戲都是同一個人。這有賴造型、氣氛,再加上她的演出,這就是我們追求的真實,它又不誇張,而不是一個鏡頭下的演出。這要靠她入了戲,又思考過,才能有這樣的演出。」
她對湯唯的肯定,可見一斑。但湯唯亦很坦白地說過,自己有時覺得自己是蕭紅,有時覺得自己不是。這個時候,導演可以怎樣幫助她?
「佢覺啫,有時佢覺得唔係,但可能OK呢。演員的感覺不準,所以才需要導演嘛,好讓我去告訴她:雖然你自我感覺不對,但其實OK的,只要她相信我,那就沒事了。」
至於演魯迅的王志文,則遇到另一個問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魯迅,而大多數都是激昂憤世的。
「王志文最初就跟我說,他這個魯迅跟從前的不大一樣,第一,他不打算做人人心中那個慷概激昂的魯迅,因為在歷史上當時魯迅年紀好大,跟他去世了的時間很接近了,他一定已變得好Weak,很溫和,他只需要一個Tone,不要突然變得激昂起來,其實我是不同意的,有些場口我希望他激昂一點的,他也做了給我,但效果反不及他統一的那個好。我也不用逐個細節講,我舉些例你大概都會明白了,這個戲,對演員和對導演都很攞命,因為它好像有東西給你跟,但又沒有,好像有座空中樓閣,你要基於之前的預感、和預期來起座樓,再看看那一種是對的,但我們很幸運,我們得到的,雖然是虛,但效果好好,因為他們很統一,大家都在出現同一個世界裡、在同一個Level上,而且,他們之間的戲是存在的,但言語又難以形容,啊,這就很接近我們追求的寫實了,其實這是大家亙相碰撞,撞出來的!」
片名《黃金時代》,來自蕭紅與蕭軍分開時,旅居東京,她在信中寫下:「窗上灑着白月的當兒,我願意關了燈,坐下來沉默一些時候⋯⋯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也不緊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黃金時代,含意反諷。許鞍華在電影中是否既有反諷意義,又有正面意義?在書展講座裡,許這樣說過:「蕭紅一生沒有停過寫作,成就很大。你看同代作家,老舍六十年代被批鬥,最後跳湖自盡的。我讀過一段關於老舍的最後一天的故事,當日他去到孔廟前,見到三個人趴在地上被揍,他們分別是:蕭軍、端木和駱賓基。蕭紅的同代文人,後來都很可憐⋯⋯所以你看回來,雖然他們當年在走難,但真的是黃金時代!」
後記:兩個許鞍華
世界上有兩個許鞍華。創作上,一個是乖乖女,盡量先把工作完成,另一個是飛女許鞍華,她追尋自我。《黃金時代》主要是由飛女主導。
為甚麼堅持要冒這個險,把蕭紅的故事拍得如此不重敍事?除了以上Ann Hui所說,後來我找到她曾對大陸傳媒談過她心中的蕭紅:「我對她寫東西的看法,就是一個堅決的純文學的路線,這是文學的本質。」這句說話大概可套入《黃金時代》裡去,也就是說,《黃金》的拍法,對許鞍華來說,是追求電影的本質。夏志清認為「蕭紅《呼蘭河傳》的長處在於它的高度的真實感。」跟許鞍華談在《黃金》中追求的不謀而合。
處世上也有兩個許鞍華,一個爽直,無所不談;另一個憤怒,有心結,不想講。
我訪問時遇上了第二個。問她這次製作很大,但拍法有點非主流,怎樣在藝術及商業上取捨,結果不到30分鐘,她冒火了,反問「為甚麼總是問她這些?是不是想寫我坐電車?」「你不斷問我這些,有讀者會想看嗎?」記者維持微笑,口頭道歉,卻死不認輸答:「又有喎。」十分鐘後,她突然跟身邊的電影公關說:「唔得喇,我聽日係咪有半個鐘?我要同呢個人傾多一陣!」第一個許鞍華回來了,緊張的氣氛才舒緩下來。
以上內容,大都是翌日訪問所得。記者問完,跟Ann Hui合十感謝,她也大笑着說要道歉:「你話我聽,禽日到底發生乜嘢事?」大家講完,一笑泯怨仇,她笑着告訴我刺着了她的幾個禁忌,例如記者都喜歡問她「想拍蕭紅40年了」、「從前的訪問我也會抱怨自己這個戲拍得不好,後來就有影評人、行家說我扮可憐。」嘩啦嘩啦,把心結都說了出來。
「啲人成日以為我無戲拍,錯,不知幾多人搵我拍戲,係有啲戲我唔想拍,有啲戲我覺得自己唔識拍!」對自己坦誠,是許鞍華最可愛之處。
《黃金時代》10月1日上映
文:何兆彬 圖:Earl Wan Wardrobe by agnès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