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謀醫生:香港小朋友的悲歌

2018-04-09

上期討論過一宗「滅門慘案」:一名婦人因丈夫自盡而受不住打擊,攜子在車上燒炭自殺。緊接着,香港又發生了另一件殺害兒童事件。香港兒童連續被至親殺害,不禁令人搖頭嘆息,並感到本地的精神健康服務嚴重失衡,才會有這些人倫慘劇連續發生。

據新聞報道,一個五十出頭的外婆在時鐘酒店勒死自己6歲的外孫,然後企圖割頸自殺。兩宗「自殺殺人」個案各有異同,但最令人關注的是,「兇手」在行兇時都極有可能陷入精神混亂狀態,而且都是受害人的「主要照顧者」。

現在兩宗案件都進入司法程序,筆者當然不敢貿然評論案情。本文只從分析獨立事件的角度,闡明香港精神健康服務不足而造成的各種問題,包括最嚴重的暴力事件。

Image description 在日常生活中,家長和照顧者須有專業人士支援,培訓技巧和養成高度的忍耐力,以愛心控制情緒,去糾正病童行為上的偏差。

照顧者心力交瘁

據稱,疑兇以單親身份撫養女兒成人,而女兒未婚生子,被男朋友拋棄。兩母女的命運相同,身為外婆似乎是在獨力「湊孫」,但這個外孫相當不好應付,因為他可能患有專注力不足和過度活躍症(ADHD,尚未確診)。所以,有人認為外婆照顧外孫心力交瘁,愧對女兒的付託,在長期壓力下,一時鑄成大錯。這宗不幸事件帶出香港精神健康服務的兩大漏洞:一是對病人的照顧者(Caregiver) 幾乎沒有有力的支援,二是精神健康的教育和宣傳不足,而上述兩者亦可以綜合討論。

照顧精神病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照顧者有機會成為另一個精神病人,就好像一個不諳游泳的人冒險去拯救遇溺者,結果會是雙雙遭沒頂之災。

原來這個「兩代單親家庭」已獲得社會福利署關注,有專人跟進,但相信涉事外婆不知道什麼是ADHD,遑論認識照顧這類兒童的方法。有研究普查指出,現時患上ADHD的香港兒童和青少年數字有上升趨勢。可惜很多家長都不明白治療ADHD有「黃金期」,一般而言,是愈早確診和醫治愈好,否則這些患病的兒童的成長必然困難重重,成年後也有很多問題需要跟進。

ADHD病人的大腦前額葉細胞的活動力較小,造成他們執行指令的能力較弱,需要家長不斷重複提醒,很容易形成雙方對抗性的情緒,嚴重破壞親子關係。ADHD兒童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做出異常行為,照顧者因屢勸無效而感到困擾、氣憤、無奈和尷尬。

沒有接受過訓練的照顧者大多數會不接受事實,而用打罵方式去處理失控的場面,這當然是不適當的育兒方式。長此下去,ADHD兒童的學業成績一定不理想,還會受同學的欺凌和排擠。如果家長和老師都不認識ADHD,未能及時帶同病童求醫,便會出現家庭、學校和社會的「三輸局面」。

ADHD並非不治之症,針對性的精神科藥物對恢復病人的大腦功能有一定作用,加上臨床心理學家的行為治療,病情很有機會獲得改善。雖然香港已在多年前推行融合教育,但接受過全面特殊教育訓練的老師為數不多,而「一校一社工」的合理要求現在還未落實。這樣,遍布全港約1000間中小學的疑似ADHD兒童很多都未得到專業人士的初步評估。近年,有特殊學習需要的學生(SEN)入讀主流學校的人數日漸增加。老師單單要應付ADHD學生已經不知所措,在疲於奔命之餘又怎能配合教育當局不斷推出的新猷。

另一方面,香港精神科醫生極端不足已經是基本常識,但公眾未必知道兒童精神科醫生總計只得五六十人。草根階層中患有ADHD的兒童,得到專科藥物和行為輔導,真是「有排等」。

無權奪他人生命

其實,政府在大約兩年前已委任研究小組及調查委員會處理兒童和青少年的精神問題,但到目前為止仍然停留在諮詢階段。踏入2018年,發生在兒童身上的慘劇接踵而至,令人觸目驚心。庫房雖有數以億元計盈餘,但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間增加人手。為今之計是,廣泛教育有關人士,特別是老師和家長(照顧者),怎樣去照顧ADHD兒童。這就是筆者經常強調的精神健康教育的其中一環。

如果涉事外婆知道外孫的麻煩是有辦法解決的,思想便不會鑽進牛角尖,鑄成不能挽回的大錯。當務之急是,政府要向大眾宣示找尋協助的門路和方法,使有需要者不會感到孤立無援,在絕望中作出錯誤的決定。

換句話說,有關當局和所屬的志願機構不單要看護病人,還要提供足夠的支援給予照顧者,這樣香港的精神健康服務才不會事倍功半。就ADHD的學童服務而言,照顧者可以分為兩方面:學校的老師;家人和親屬。

ADHD學生是屬於SEN的類別,現在於融合教育的實施之下,他們大多數被安排進入主流的學校系統。原則上,筆者支持融合教育的理念,以避免弱勢社群(其中有很多是精神病人)被標籤和污名化。可是,香港的融合教育的配套根本不符合實際的需要:小班教學、師資培訓和最重要的一項──不必依正常課程接受校內連綿不絕的學科評核,這當然包括壓力澎湃的DSE。如果硬將ADHD學生「正常化」,在30人一班的課室裏,他們只會被孤立,趕不上課程進度而失去學習興趣和自尊心,甚至變為「騷亂分子」,使到原本出於好意的融合教育淪為教與學的「雙輸局面」。

在日常生活中,家長和照顧者須有專業人士支援,培訓技巧和養成高度的忍耐力,以愛心控制情緒,去糾正病童行為上的偏差,獎勵其正面反應,使他們健康成長,日後不會變成社會負擔。

最後,筆者必須指出生命是人生最高的價值,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奪去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生命是獨立的個體,不屬於父母,父母當然無權剝奪。常言道,難為天下父母心,面對種種教養子女壓力,挫折感的無情打擊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專業的支援對這些照顧者必不可少,例如ADHD不單是一個過度活躍和專注力失調的問題,還可能牽涉其他複雜的「發展障礙」,需要醫生、心理學家、老師和社工同心協力,提供適當的解決方法。

撰文:陳仲謀醫生_香港精神健康議會召集人、香港精神健康促進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