嶸嶸敦煌看東方藝術之衰微

2018-05-11

Image description

眼前打開幾個石窟鐵門的沉重鐵鎖,彷彿時間之匙的開啟,得以踏進千年以前的神秘靈性的世界,陣陣古老歷史深處的泥土氣息,混和着乾草與沙塵的滄桑味道,從熾烈的陽光底下踏入漆黑的洞窟氛圍中,眼前粲然地展現着另一個世界;從北涼、北魏、西魏、北周等十六國至隋、唐、五代歷經1,600年的敦煌石窟,是人生也經驗過十六世了,看着一尊尊或巨或微、造型千百種的飛天、金剛、力士、高僧、菩薩、佛陀、魔眾的雕像與壁畫,感覺到千年以來藝術家捨身塑造的樂土如何教人震撼,千年以前豐盛的藝術對比今天東方藝術更覺衰微!借用張愛玲的一句話:「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裏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並且在那裏開出一朵花來!」

文:小草

Image description

一月的敦煌很冷,也甚少遊人,宋代王偁有詩云:「萬里敦煌道,三春雪未晴。」乘着長途車在敦煌長大的司機楊師傅聊着。楊師傅說他還是小孩子的時侯,敦煌莫高窟都還沒有鐵門的,只有木板條攔着,小孩時代大夥兒都一起走過那些木樓梯把好幾百個洞窟都看個仔細,那年代父母親都會教導孩子要敬佛敬祖先,所以即使無遮無掩都沒有孩子敢去碰佛像壁畫!

他在五十年後仰望兒時曾經捉迷藏的一片洞窟,如今都被鐵門牢牢鎖了起來,這片原屬於他們先人的美麗圖畫,今天他們的孩子也要付錢才可進去一看!前面一株株老胡楊木,他說跟兒時看見的一樣,只是這些年土地變得更乾了,見到幾百年下來的老樹乾成了一個皺巴巴的面目,他嘆口氣說地下水也都乾涸了,千年不死的胡楊木也乾得不成樣子了!

Image description 立處戈壁沙漠中的敦煌,氣候變化很大,白天酷熱難耐,夜裏則寒冷異常,倏忽狂風刮來,風沙漫天,昏天暗地,人馬難行,令石窟變得有如海市蜃樓一般飄渺。

天崩地裂震出萬卷經
1900年世紀的轉折,也合當有事,敦煌發生了一場猶如天崩地裂的地震,寄居於此17洞窟的王道士,在一道裂開的石壁中發現了千年前累積下來的數萬卷經書,包括漢文、古代藏文、梵文、齊盧文、粟特文、和闐文、回鶻文、龜茲文等,以後他幾乎變賣光了所有經卷予來自世界各國的冒險家,年紀小小的王道士用得到的銀圓修建了門樓道觀等建築,如果說這是整個民族的悲哀,倒不如像佛經所說的是一次業!

回首看來那清末時代,若經卷不是落入愛歷史研究的西方人之手,也許在歲月歷劫中,百年戰亂的中國只會將經書塗炭殆盡!一直看下來多少早已被認定的國寶級文物,像三希堂法怗、像昭陵六駿墓石、像富春山居圖、像周公鼎毛公鼎......也不是在亂世歲月間變賣到外國人手上,以後文革中毀了幾千年的文化,卻沒能毀到偏遠荒涼的塞外敦煌藝術。

一步步走向這鳴沙之山,想像歷史上自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樂僔和尚路經此偏荒之地,忽見敦煌落日下漫天七色金光,於是便在岩壁上開鑿了第一個洞窟修行,北魏時期的官家貴族紛紛到此挖掘洞窟來積功德修來生,只因在塞外這地方許多難以逆料的沙風暴、蠻族與盜賊,一趟絲綢之路商隊往往累積許多富人家畢生的財力,來到敦煌盡了一生心力朝拜,然後西出陽關冒死將矜貴的絲綢與瓷器運往西方世界,有時要一年來一年回,能夠平安回來的往往成為巨富,漢代時候運抵羅馬的絲綢每磅竟可以換取12両黃金!整個歐洲皇族對絲綢與瓷器為之瘋狂,將之喻為神之衣裳、神之用器!

商旅帶回的不只是西方無數的珍寶,還有那沙之涯天之角的無數神奇故事,足夠餘下半生講述予後人傾聽;這時刻他也會感恩於佛力庇佑,而傾盡家財修建更宏偉壯麗的洞窟,735個美得令千秋百代為之俯首膜拜的壁畫佛洞就這樣留存予人間!

Image description

價比金貴寶石作彩料
敦煌古時也叫作沙州,漫天風沙拭着洞窟中的壁畫塑像,千年以前的人物形象愈顯挺拔,風格灑脫、體態豐碩,神情端莊寧靜,風格樸實厚重,以青綠褚白等顏色敷彩,色調熱烈濃重,線條純樸渾厚。在北魏時期的洞窟會看見許多壁畫的衣飾都塗上真金,講解員輕描淡寫的說:那年代還有用上比真金昂貴的寶石研磨成粉沫作畫,如湛藍色的是以塞外青金石磨成粉沫作塗彩、靛藍色則是天竺孔雀石碾磨成粉塗沫上去,還有好多數不清的珍貴天然彩料,不奇怪有時幾個家族供養人合修一個佛洞,也要傾家蕩產!

今天看北魏、北周的洞窟,千多年下來諸神怎的都變成了犁黑面目,原來昔時的面孔原來是塗上粉色白色顏料,然而所用的都是當年流行的妝容用的鉛丹與鉛白,由於含有鉛分於其中,經過千年氧化自會變成灰灰黑黑的面目,卻令人更感趣緻可愛!

Image description 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七窟)

Image description 敦煌莫高窟(第二百五十七窟)

敦煌壁畫上最美是什麼呢?有人追尋飛天,原本七百多個洞窟內的壁畫,總共有數千個千姿百態的飛天;也有說是菩薩美似宮娃,歷經十一個朝代畫師爭妍鬥麗繪下最美的菩薩,總是以當時代最漂亮的宮娥為典範;再不然是高高在上的西天如來佛相嗎?佛相都是莊嚴與慈悲,然而也有高超的畫師將神秘的笑容隱藏在塑像面朧中,底下的朝拜者只會看得嚴肅的佛相,唯有當日頭從頂光處洞口投射進來,方會展現出巧奪天工的慈祥笑靨,被現代人喻為《東方蒙羅麗莎的微笑》,然而達文西於文藝復興年代繪畫的《蒙羅麗莎的微笑》,事實上比敦煌千佛洞中的佛像晚了整整一千一百年!

我夢中最漂亮的敦煌壁畫不是飛天、也不是菩薩、也非佛相,而是諸天妖眾,像壁畫上的雷神、霹靂、雨神、風神,以及一眾魔怪,它們像肥壯的力士,卻有一副怪獸的猙獰獠牙,雷神轉着大鐵鎚擊出雷響、霹靂拿着兩塊電火石閃出電光、風神捉着揚起的布披風 、雨神吐着一大口水,他們看得出力大無窮,為佛祖滋潤世間以風雨雷電,也令神魔人世界好像也變得融洽和睦。

即使群魔亂舞的北魏壁畫《降魔變》,有着羊頭魔、馬頭魔、豹頭魔、吐蛇魔、舞蛇魔、雙頭⋯⋯然而每頭魔王都是漫畫版本,兼且漫飛滿天姿態如舞如蹈,魔眾妖族也面相逗趣,或驚或懼、或怒或哀,各有怪笑怪嗔,令人忍俊不禁,彷彿是佛陀世界的一班寵物小精靈。

近代大師臨摹於敦煌
遊敦煌不可能全看到七百多個洞窟,剛好我喜愛的都跟七字有關,17窟是王道士發現藏經洞之地、57窟初唐被喻為美人窟有着最美的菩薩像、217窟為初唐最美的經變壁畫、257窟為最早北魏連環畫中心塔柱式造型。

每次看佛祖肖像,左右兩邊總有最年長與最年幼的迦葉與阿難尊者,迦葉是苦口苦面以顯示他歷盡了人世的滄桑、而阿難是微帶笑容以示他看化人間劫難;左右也各有一位漂亮如宮娃的菩薩,隨後演變為騎象與騎獅的文殊與普賢,菩薩姿態婀娜娉婷,看得出肌膚細膩柔滑,眼臉下垂更帶俏意,一派優雅閒適的美感,衣飾為豐富多彩的織綿圖案,還佩戴了各色瓔珞佩飾;然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兩邊最後的兩大金剛力士廣目與多聞,他們總是睜眉凸眼,卻有着無比法力去保護與執行無邊佛力,就像那風雨雷電的大隻神妖,給予人世間以安穩安心!不奇怪在唐代墓穴中,總有兩位唐三彩力士鎮守着墓門,他們或腳踏異獸或腳踏匈奴,展現出一番大唐高超的氣象。

繪畫壁畫的藝工巧匠,在佛像的莊嚴以外,融匯更多人性於成佛者的各種衰變的「天龍八部」:天王、龍王、夜叉、飛天、阿修羅、迦樓羅(金翅鳥王)、緊那羅(樂天)、大蟒神等等都深具人性的喜怒哀樂愛惡欲,洞窟都是建予平民百姓冀盼和願望的民間藝術,沒有刻意的高深高雅,更容易讓人投入其中。

近世東方藝術中,稱得上臻至最高度,書法以弘一的字予人爐火純青的感覺,其「經僧體」將一切筆風收歛,顯現如錐勒石的線條,清癯肅穆一如其人,究其畫法源於敦煌發現的數萬卷古經書,抄經者必得將個人風格與技法、巧智與心思捨下,才能達到超脫有形近於無形的法門,正若弘一大師所言:「無碑無帖、無連無斷、無長無短、無碍圓融的境界。」
至於畫藝當首推克苦克難臨摹敦煌壁畫整整兩年的張大千,他汲收魏普隋唐壁畫的精髓,卻又加上自己的體悟與變法,創造出百年一人的深厚畫法,以致近世無人能及,即使晚年獨創的大潑墨大潑彩技法,也脫不出年少時對仙凡樂土淨土之境的嚮往,從敦煌粹煉出的心中靈性可說已畢生形影不離於他的畫意當中。

近代中國繪畫一再被歌功頌德的紅色藝術所壟斷,以後就是八、九十年代荒曠無比的中國式波普藝術所佔據,短暫的搏得政治或嘩眾取巧的一陣掌聲,到底以後還是陷於荒涼!至於近世堪稱出色的畫家莫不是含英咀華於西方,孕育出常玉、潘玉良、趙無極、朱德群、吳冠中等大師,然而他們總掙扎回首於東方的最深層血脈,那最初的書法筆迹、最早的畫法線條,無不又跟敦煌有着千絲萬縷的承傳關係!

藝術衰微科技作信仰
環顧今天中國喻為新四大發明的高鐵、共享單車、手機支付、網購,物質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心靈卻也陷入千古未有的空虛,回想昔日四大發明造紙術、指南針、火藥、印刷術,至少造紙印刷跟文化息息相關,指南針也可促進東西方文化交流,不同於今天人們藉着科技來填補心靈的虛無,將科技儼然視之如現世的新宗教!

漫走戈璧沙漠中處處有膠樽煙包,想起古樓蘭龜茲國遺下的銅錢與絲綢碎片,千年以後我們將留下什麼文明文化予我們的後代?是劣質不堪的膠樽?是包裝惡俗的煙包?或是鈔票錢幣上又是印着哪門子的神靈?今天我們讚嘆《反彈琵琶樂舞圖》,明天可會有人記得對政治歌功頌德的唱紅歌跳紅舞?我們細賞《西方淨土變》令人為之心蕩神馳,然而目下的藝術自動自覺要政治考量要市場計算要潮流推銷,哪裏還容得下一寸自由淨土?

現今中國最名貴的金絲楠木、最珍稀的和田羊脂白玉,被國內一級工藝大師雕刻成滿地元寶滿地金錢的圖騰,幾時中國人變作如此財迷,再沒有人思索今生或來世的仙境樂土?

幾個大款在後邊討論這尊菩薩放在家中金璧輝煌的廳堂應該很好看,當佛陀菩薩也淪為拍賣場上擲錢與升值的遊戲、裝飾家居的品味,這跟擺設大屏幕電視巨型音響沒多大分別吧!當大家借口當代性與現代性、前衛性與先鋒性而瘋摩於惡俗的藝術、低劣的文化,不由得教人暗自慶幸洞窟千年以來,不只敞開予資產階級,也敞開予一切低端人口。
我忖想美總應該有一個永恆的標準、不滅的價值,即使要加上西方的名號像《東方蒙羅麗莎的微笑》或者《東方的伊甸園》或者《東方的維納斯》也好,我怔怔的看着敦煌再無人臨摹的壁畫,參觀者聚在洞窟門外猛抽煙,隱隱然感覺到眼前美豔的菩薩為之落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