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爭名逐利至上的時尚界,《BRUNELLO 築夢人生》揭開了喀什米爾之王以人為本的成功傳奇。 Brunello Cucinelli,這位當代奢華時尚界的outlier,沒有咄咄逼人的氣焰,反倒像個飽讀詩書的鄰家長者。 他常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內搭那件標誌性的喀什米爾毛衣,坐在意大利索羅梅奧(Solomeo)的微風中, 談論蘇格拉底與康德。在這個急功近利的時尚圈裡,他活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
TEXT BY CHRISTOPHER LAI
這便是一代大師吉賽佩.托納多雷(Giuseppe Tornatore)在紀錄片《BRUNELLO 築夢人生》(Brunello, il visionario garbato)中為我們展現的開場。這部作品將這位「喀什米爾之王」的傳奇半生濃縮於光影之中。觀眾看到的,是一個將哲學落實於針線、把商業昇華為人文關懷的真實血肉之軀。
意大利羊絨之王Brunello Cucinelli
坦白說,企業家傳記電影很容易淪為財大氣粗的加長版廣告,但《BRUNELLO 築夢人生》成功避開了這條庸俗的套路。托納多雷糅合戲劇和真人現身說法,交出了一份平衡敍事和解構的答案。他巧妙地以 Cucinelli 日常與老友打牌的畫面為敘事主軸,在紙牌的起落與談笑間,將人生的博弈與抉擇娓娓道來。配上奧斯卡金獎作曲家尼古拉·皮奧瓦尼(Nicola Piovani)悠揚深邃的配樂,以及攝影指導法比奧·扎馬里翁(Fabio Zamarion)如同古典油畫般的鏡頭語言,意大利翁布里亞山城那份寧靜、古樸的風光躍然銀幕。電影超越了傳統紀錄片的枯燥,昇華成一場賞心悅目的視聽之旅。
雖然出身寒微,但飾演Cucinelli的小演員表現出對生活對生命的熱情,卻令人擁有希望。
誰能想到,這位一手打造頂級奢華帝國的巨頭,竟出身於沒水沒電的農村。電影將時間的指針撥回半個多世紀前,帶我們走進 Cucinelli 的少年時代。自幼家境寒苦,十幾歲時舉家搬到城鎮,他把大半的青春時光都耗在了鎮上龍蛇混雜的咖啡館裡。在那裡,有長袖善舞的商人,有滿腹牢騷的工人,也有喋喋不休的酒客、甚至一些奇人異士(導演將他們放進片中,更Cucinelli包容度極高的性格更立體!)。在牌桌的輸贏之間,在各種吹噓與抱怨交織的空氣裡,他整天在一旁觀察這百態人生。看似遊手好閒,實則這份對世界充滿好奇的隨性,悄悄打磨出他敏銳的直覺。咖啡館裡的煙火氣,孕育了他日後洞察人性的商業頭腦,以及對服裝那份不矯揉造作、回歸本質的時尚觸覺。
十幾歲時舉家搬到城鎮,Cucinelli把大半的青春時光都耗在了鎮上龍蛇混雜的咖啡館裡,除了感染了對哲學的情愛,更展現出他對人性的觀察。
電影中有一段饒富趣味的插曲,生動地刻畫了 Cucinelli 創業初期的「古靈精怪」。當年,他帶著破天荒染上鮮豔色彩的喀什米爾毛衣四處叩門,卻深知在那些見慣大場面的買手眼中,自己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窮小子。為了贏得談判桌上的底氣,他索性硬著頭皮,把破舊狹小的微型工坊,煞有其事地包裝成一家業務繁忙的「大公司」。他會在電話裡一人分飾多角:前一秒還刻意壓低嗓子裝作一板一眼的會計,下一秒又切換成熱情洋溢的銷售總監;為了製造產品炙手可熱的假象,他更把年少時在牌桌上練就的膽識與算計發揮得淋漓盡致,用各種機智的話術跟買手大玩心理戰,硬是吊足了對方的胃口。這些略帶滑稽、狐假虎威的小把戲,在鏡頭下不僅絲毫不惹人反感,反而透著一股草根青年為了生存而拼盡全力的鮮活生命力。這份不按牌理出牌的幽默與狡黠,讓他在這場名為「時尚」的殘酷牌局裡,成功為自己贏得了一張至關重要的入場券。
Cucinelli會在電話裡一人分飾多角:前一秒還刻意壓低嗓子裝作一板一眼的會計,下一秒又切換成熱情洋溢的銷售總監,令觀眾席上笑聲連連。
然而,真正撼動他靈魂、奠定其一生營商哲學的,是父親的眼淚。Cucinelli 的父親為了生計,曾在一間環境惡劣的水泥廠當工人。每天下班回家,水泥廠的粉塵不僅弄髒了父親的衣服,更彷彿剝奪了一個人生存的尊嚴。父親的眼神裡盡是身心俱疲與備受屈辱的黯淡,甚至有時會流著淚問蒼天:「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受這種罪?」
這殘酷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年輕的 Cucinelli 心底。他暗下決心:將來無論從事什麼行業,絕不能為了追求利潤而踐踏人的尊嚴。這種痛悟,最終長成了他日後名傳天下的「人文資本主義」(Humanistic Capitalism)。他給予工匠遠高於市場的薪資,規定員工準時下班,甚至花費數十年心血修復索羅梅奧小鎮,把工廠建在看得見風景的地方,讓陽光灑滿車間。在他眼裡,充滿壓迫與委屈的雙手,絕對縫製不出真正的奢侈品。
一個人的成功,固然靠一腔熱血,但也離不開人緣與機遇。電影中那些溫暖的篇章,留給了他的家人與生命中的貴人。妻子 Federica 不僅是他的情感支柱,索羅梅奧正是她的故鄉,兩人攜手將這座殘破的小村莊變成了品牌的靈魂總部;兩個女兒 Camilla 與 Carolina 也早早融入企業,為品牌注入新世代的活力與視野。
他骨子裡的誠懇與獨特魅力,也為他引來了不可思議的運氣。1990年代初,當品牌還在努力向國際擴張時,當香港時尚教母 Joyce Ma(馬郭志清)準備信用狀的時候,Brunello Cucinelli表示不需要,這份連「白紙黑字」都省去的信任,考驗著彼此的誠信;而買賣雙方最終都完美兌現了諾言,帶來了豐碩的成果。這不僅是生意上的成功,更是對他人品的巨大肯定。時至今日,這段千里馬與伯樂的佳話,依然是時尚圈的傳奇。
歲月流轉,當下的全球奢侈品市場正經歷著一場寒冬,許多曾經不可一世的品牌紛紛業績插水。Cucinelli 卻憑藉他的人文資本主義與gentle luxury美學,迎來了厚積薄發的豐收期。從 2023 年營收突破十億歐元大關,到 2026 年前三季在逆風中依然交出增長 13.3%、並再次上調全年財測的亮眼成績單,他的成功絕非偶然。這張成績單背後,是長達幾十年對品質的死磕、對工匠的尊重,以及對品牌排他性定位的堅守。
《BRUNELLO 築夢人生》落幕時,留給觀眾的餘韻綿綿。我們看到的是一套活生生的處世哲學,而不只是一個品牌崛起的故事。Brunello Cucinelli 用他的一生證明了,在冷冰冰的資本世界裡,善良與利潤其實沒有衝突。回歸人性基本——將人當人看,比追求無限增長的商業數字,對世界更有脾益——我希望世界多一些這種有錢人。
《BRUNELLO 築夢人生》現正在香港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