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下流家庭

2018-07-04

是枝裕和《小偷家族》(Shoplifters)早前在康城勇奪金棕櫚大獎,是繼黑澤明、今村昌平等導演,第五部獲此康城最高榮譽的日本電影。電影近日在日本開畫,一周票房已過十億,將成為是枝歷來票房最好的一齣作品。《小偷》何解大獲好評,令是枝再創事業高峰?它再次探索是枝一再創作的主題:家庭,並像《誰知赤子心》(2004)一樣融入多個社會議題。電影帶來的震撼力,是它揉合了社會關懷及倫理探索。

文: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沒有血緣的家族,比親人還親,社會出現了什麼問題?

集貧窮社會議題,與家庭題材
《小偷》令人想起是枝的《誰知赤子心》(2004),後者啟發自真實事件:一個單親媽媽,將四名子女天天獨留家中,不送去上學。又因為怕房東及鄰居知悉,租房時她把兩名年紀最小的孩子以旅行篋偷運入屋。她白天上班,孩子們就由長子照顧。後來,她因為跟新認識的男朋友發展戀情,又怕對方知悉自己竟「買一送四」,心想感情再穩定一點才告訴對方。就這樣,有天她突然失蹤了,本來說好一個月後回來的她,不再出現。電影平實的拍法,把當年飾演長子,年僅14歲的柳樂優彌送上影帝寶座。

Image description 為何你要教他偷竊?治:因為我沒有甚麼好教的。

是枝表示,《小偷》同樣啟發自社會事件,但電影中參雜的社會議題相當複雜,包括了在職貧窮、盜竊、虐待兒童、拐帶小孩、色情行業、騙取養老年金等等,導演將它們包羅萬有的,統統放進戲內。簡而言之,電影要探索的是兩大主題:一,日本迷失二十年後的貧窮,及其帶來的道德淪喪等問題;二,家庭。2013年他的《誰調換了我的父親》上映,是枝表示過因為女兒出生後,自己的創作由關注社會事件,轉化成關注身邊人。接受訪問時他說:「如果不是生了女兒,也不會拍這樣的題材。」電影探索親情與血緣的關係:若沒有血緣,是否就下流家庭沒有親情?《小偷家族》可說是集兩者大成,既將「親情與血緣」這議題推到極致,再揉合了他早年作品的社會關懷。當荷里活電影充斥着電腦特技與超級英雄,越拍越穩陣,《小偷》平淡如水,卻雋永迷人,甜中帶苦,反而有點令人想起的40年代的意大利新寫實主義作品。西方影評常把是枝跟小津相比,但他自言「我比較像Ken Loach。」畢竟,是枝思想左翼,有關懷弱勢的情懷。

「下流」社會
所謂「小偷家族」,這頭家也不是全部都是小偷。電影由Lily Franky主演的治跟兒子在超市「合作」開始。其實治跟老婆信代(安藤櫻飾)都有工作,可謂「在職貧窮」,他們平常就以偷竊「幫補」。在洗衣店工作的信代,平常也習慣在污衣搜掠,時會發現名筆等意外之財。家中「姨仔」亞紀(松岡茉優飾)在上中學,但一下課就會到夜店,穿着水手服隔着單面不透明玻璃表演「搖乳」。電影描寫這一家的生活,不作渲染,也不批判,只是平實的給你看日本貧窮階層,已沒有道德伽鎖。即使亞紀只有十幾歲就在色情業表演,家人也全部知情,那是他們的日常生活。

2015年,日本興起了一個關鍵詞:下流老人。社會老年化,高齡社會的日常就是貧窮、孤獨、長期病患。因為長期照顧患病老人,常有殺人後自殺的悲劇發生。日本老人常遇到的問題,是年金(退休金)不夠生活,於是產生了流浪、不敢就醫,甚至是三餐不繼,要吃野草的悲劇。戲中年邁的初枝(樹木希林飾)的情節自然是取材於此。戲中也有涉及日本人騙取老人年金的劇情,這在日本是常見的新聞。2015年,日本歧阜縣一名86歲婦女,被發現騙取年金達50年,他的父母早在1965-68年已去世。她冒領的年金達5,000萬日圓,結果被捕。在此之前,日本也有家庭在老人去世後,繼續騙取年金,事件曝光後警方發現家屬不但沒有提交死亡報告,還因為怕家人被揭發,將死者製成木乃伊。因為屍體被發現年金就沒了,你得將它處理。在《小偷》內,也有類似劇情。

貧賤夫妻百事哀。貧窮的問題不只是貧窮本身,而是它帶來的恐懼,將會把你本來定好的道德界線,一一撕破。治教小孩偷竊,就告訴他「店裡的東西,都還沒有主人。」但一連串的事件下,他們犯的何止是盜竊。
親情是否來自血緣?

Image description 親情是因為血緣嗎?

《小偷家族》最厲害的一點,是是枝將這十多年一直拍攝的家庭倫理片,推到極致。注意:怕劇透的朋友,請看完電影才讀下去。

電影藉這一家人,在一個夜晚看到被遺棄屋外的小女孩百合(佐佐木美優飾),將她接濟到家中共住。但百合的家人竟然沒有報警,百合又很快融入家中,他們就活得像一家人似的,這其實是拐帶。這情節自然也啟發自社會事件,日本不時發生虐兒案件,今年三月,東京就有一個五歲小女孩被虐打至死,檢驗時發現女孩腳底長滿涷瘡,因為常被父母留在冰冷的室外。雖然發生在電影煞科之後,但它與戲中劇情何其相似?

其實親情是否因為血緣,「血濃於水」?是枝藉百合與這家人的融合,比有血緣的家人還親,詰問親情是否緣於血緣,但他不只如此。電影幾乎要看到中段,你才漸漸發現這個所謂「家族」中,幾乎沒有一個是有血緣/家庭關係。治這一對沒有夫婦關係,「兒子」祥太是家人到彈珠店玩樂時,被獨留車中,被他們「撿」回來的。母親初枝也不是他們母親,她只是一個被遺棄的老人。全家只有她孫女亞紀與初枝有親屬關係,她之所以寄居於此,是因為父親另娶,她相處不下,就跟了嫲嫲住,而父親根本不在乎這「油艇女」的去留。在《小偷》中,因為親人不親,反而令這仿如自組Share House的五人,比親人還親。

《小偷》的編導俱佳,早段拍攝這家人的生活實況,丟開了叠聲、Dead Air等枷鎖,他以極其出色的調度,拍出仿如紀錄片真實的貧窮邊緣人生活片段。電影感動人,自然有賴演員的出色表演。數戲中耀眼的,很難有人比得上Lily Franky及安藤櫻這一對,尤其得過日本影后的安藤櫻(《100 Yen的愛》),再一次將自己變成了另一個在底層生活的普通女人,戲中飲泣一幕,事後被康城評審之一Cate Blanchett盛讚,她說:「在之後的電影中,若有評審以這種方式哭泣,那一定是在模仿安藤櫻的!」

*電影將於7月5日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