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隱世黑膠店老闆 為一點點使命感守下去

2019-05-30

黑膠唱片是一種情懷,聽的時候,坐着陶醉,卻要每隔20多分鐘起身轉碟,而且音質不太「乾淨」,但你要把它抹乾淨,喜歡的人樂在其中,一音一世界,完全沉醉在另一境界。

「我們自小已離不開音樂,守下去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與知音人分享好東西,當中可能夾雜着一點點使命感。」黑膠孖寶邱詠龍(Ian)和曾偉豪(Andy)異口同聲說。

靠音樂為生的不只有歌手,默默耕耘的業界還有很多,他倆見證了本港唱片業的美好年華,就算明知唱片市場不斷萎縮,但不忍轉身離場,期望替黑膠承先啟後,代代相傳下去。

記者拜訪位於觀塘明生工業大廈的Analog Dept. Records,甫入大門,已被大玻璃櫃內的玩具藏品震懾,件件價值不菲,心忖「把它們賣掉足以退休嘆世界」。

「新開張嗎?」逛了一圈,發覺店內企理乾淨,裝潢尚新,絲毫不見歲月痕跡,記者隨便一問。

「不、不,我們這兒已有10年歷史,原是貨倉,經改裝後,去年10月才對外開放。」身穿啡色古雅花紋襯衣、紮着辮的邱詠龍略作介紹。

「你好,先坐一陣,我們準備一下。」形象粗獷、身穿黑色T恤的曾偉豪彬彬有禮對記者說,他是店舖其中一個合夥人。

邱詠龍15歲時已在唱片舖兼職,之後轉做批發,與拍檔曾偉豪相識超過20年,曾在同一公司工作。「我就18歲入行,試過短暫轉行,又做過獨立唱片公司,後來再跟他在這兒開業。」曾偉豪介紹說。

Image description 邱詠龍(左)和曾偉豪(右)自小走進唱片業,坦言是對黑膠的情意結和使命感驅使他倆留下來。(吳楚勤攝)

Image description 這家黑膠店去年10月才對外開放。 (吳楚勤攝)

喜愛不乾淨音樂

10年前他倆雙劍合璧,全職合夥經營這個音樂空間,因本來是貨倉,成本有限,改裝時最大支出是訂製木箱,用作擺放黑膠。「眼見CD同DVD市場不斷萎縮,反而黑膠銷量觸底反彈,似有生存空間,尤其是HMV退出黑膠市場後,我們決心順勢而起,但多年來只是做批發,店內其他位置就擺放收藏品,現在做零售可說是因利乘便。」邱詠龍解釋道。

市場汰弱留強,但有價值的東西始終不會消失,黑膠同卡式帶一樣以analog技術錄音,100%原汁原味,不同產地更有輕微分別,「暖暖的感覺」是數碼音樂無法比擬,故此成為逆市奇葩,他接着說:「我們的人生都沒離開過黑膠,它的封面就是藝術品,聲音很暖、有溫度,我倆收集的黑膠以歐美音樂為主,數碼太乾淨,我們反而愛不乾淨的音樂。」

「聽黑膠,無得『飛歌』,一定要坐定定,才能沉醉在音樂世界,但每面只有20多分鐘,你要起身轉碟,見到有點塵,又要抹乾淨它……喜歡的人覺得是享受,正如睇《復仇者聯盟》,一定去戲院睇。」邱詠龍的收藏包括4000隻CD,過千張黑膠,「玩黑膠曾經不是普通人玩得起,我們年輕時動輒要花一二萬元,但今時不同往日,(唱機連喇叭)入門只需千元左右,豐儉由人,更重要是佔地方不多。」

上世紀八十年代,譚詠麟的黑膠約售38元,歐美黑膠要55元至65元,學生哥儲一星期零用錢也未必買到一張,邱詠龍戚着眉頭道:「現在上網聽歌58元月費任聽,一隻CD超過100元也大把人負擔到,話說回來,聽黑膠是推動自己努力搵錢的原因,搵到錢繼續買,才找更大的地方收藏,哈哈。」

曾偉豪收藏過千張CD,黑膠數量約400隻,「小時候父母有聽廣東歌黑膠,自小耳濡目染,自己有學音樂,可說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音樂),我們都不會用手機聽歌。」

Image description 他們製作的7吋《阿飛正傳》黑膠,是非賣品,在店內買其他產品才附送。(吳楚勤攝)

常被另一半投訴

兩人不約而同承認,玩黑膠多年經常被另一半投訴,邱詠龍坦白說:「投訴從未間斷過,怨言實有,但不會為了玩黑膠而吵架,否則很難走在一起,我倆都沒有小孩子,或者包袱少一點吧!」

兩人見證了唱片業印銀紙的黃金年代,邱詠龍露出會心微笑憶述:「當年張學友的《雪狼湖》開售,我在旺角的舖頭早上11點開門,10點前已有300人排隊,全日賣到近2000張,現在一張專輯全年都未必有這個數字,哈哈……收入是不錯,可惜當年只是打份工,最爽是上午開舖,下午打麻雀。」

中國人的劣根性十年如一日,始終改不掉,尤其是商業上的互相殘殺,唱片業長期存在利潤低的死結,「就算當年《雪狼湖》開市每隻賺5元,關門時已倒貼2元,因樓上減價,便要齊齊減,試問今日租金高企,這種模式怎撐得住?」到了2019年,情況還是無變,他想一想再說:「有種害群之馬叫『公園黨』,多數做韓國CD,公園交收,沒有成本,網上收集柯打,總之能比門市便宜,所以偶像組合的專輯我們通通不做,一做即死。」

世界上總有良心商人,他們從來不玩炒賣,邱詠龍解釋道:「是幾錢就賣幾錢,價格絕不浮動,我們懶理外面炒到比天高,自己做自己,雖然多年來是收支平衡,但我們不是只賣黑膠,也會賣CD、做批發、代理,幫補一下,老老實實,賣黑膠是賺不到錢,為錢就沒必要繼續做。」

撫今追昔,唱片業由盛轉衰,曾偉豪不勝唏噓道:「步入數碼化時代,我們想更多人接觸到實體,堅持開店,算是被一點點使命感驅使,做了那麼多年,希望回饋社會,亦因如此,我們主要做非主流市場;其次,我們都要敬業樂業,舊歌新歌都要聽,才能向客人推介,並且以我們喜愛的口味入貨,一路上尋找同道中人,有一個客人很癡情,明知隻碟是有問題的,某首歌有點瑕疵,仍然願意用原價購買。」

Image description 除了出售黑膠外,店內還收藏了大量珍貴玩具。(吳楚勤攝)

自製7吋黑膠碟

談到黑膠心頭好,邱詠龍馬上拿出一張:「這隻《阿飛正傳》在捷克錄製,我很喜歡這套電影,但這套戲原來從未出過soundtrack,於是向唱片公司購買了兩首歌的版權,自己找香港插畫師做封面,過程嘔心瀝血……這是非賣品,想要就要購買店內其他產品才能附送,數量有限。」

這是一連串自製7吋黑膠的頭炮,第二擊已準備就緒,他笑言:「好音樂陸續有來,我們想用全新玩法吸引人購買實體唱片,回來逛唱片舖,令後生仔再聽黑膠,為了擴闊文青市場,吸引眼球非常重要,所以很着重紙質和封面等元素,讓他們可以在社交媒體上吸like,事實上,不少20歲以下的新生代也喜歡過來逛一逛。」

聽黑膠是一種情懷,曾經是上一代的集體回憶,現在希望變成下一代的集體回憶,邱詠龍一本正經地說:「除了靚聲之外,我們以前習慣咀嚼每首歌,整張碟由頭聽到尾都識背,前輩說未完整地聽完一隻碟,這是對唱片的不尊重,但新一代會答你,這首歌好聽,卻不知道是誰唱的,甚至記不起歌名,有些人習慣intro聽不夠10秒便『飛歌』,在文化層面上是可悲的。」

訪問期間,記者巧遇環球唱片一位老行尊,也是他們的老朋友,他坦言只要市場上有需求,如大型超市的連鎖式大舖絕跡,「士多」便會自然增加,樓上舖現在也逐漸成為知音人的新蒲點和聚腳地。

撰文:潘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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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店內擺放了黑膠唱機,供玩家參考。(吳楚勤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