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港式優雅 | Martin:「辰衝」,同「Swindon」,有分別咩?

以前待在倫敦的時候,自己最愛逛的其中一家書店,例必是Waterstone’s Piccadilly——這棟樓高五層的書店,前身為Simpsons of Piccadilly,一家堪稱全英最大的男士服飾店,到90年代末,才變裝成英國(以至歐洲地區)規模最大的書店。它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就是那裏獨有的mid-century建築氛圍,而每當經過Waterstone’s的氣質大門時,更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年幼時爸爸帶我常去的辰衝樂道總店——因為,這兩家書店在大門左右,都有着異常相似的格調,並且同樣設置了兩大幅有點像闊銀幕的櫥窗佈置。

辰衝,英文名叫做Swindon。這店名,在不少香港人的心目中,已成了英文書店的代名詞。老實講,由細到大,我一直是抱着一個很大的「疑惑」去這家書店的——為何Swindon的中文名字不是「史雲頓」?或者調轉問,辰衝的英文店名,為何不是直接譯成「Sun Chung」之類的?顯然,父親從未有給我一個比較像樣的答案……

世事難料,因緣際會下,卻竟讓我有幸結識了Swindon創辦人的其中一個兒子Henry Lee。每次跟Henry談天,話題總是拉闊到天南或地北,從古代哲人Heraclitus、荀子的學說到Alvar Aalto、Kengo Kuma的建築哲學,從鈴木大拙和Alan Watts的著作到Günter Nitschke的日式庭園研究,令人宛如逛了一趟趟深度導遊版的辰衝書店。當然,我又怎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笑),請求他幫我拆解心中那個「百年謎團」。

話說,辰衝書店,是由祖籍梅縣的李有權(Lee Kin)於1918年創立。據Henry理解,李先生身為一位熟讀古文的舊讀書人,當年應是頗隨心地便拼湊出「辰衝」這個獨有的名字——可有「每朝帶着衝勁去生活」的涵義。同時,李先生身邊碰巧又有個來自英國的好友,那人的老家正是Swindon,而在那英語發源地的芸芸地名當中,他老人家覺得「Swindon」這個讀音特別動聽,遂取其作為英文店名(要感謝李先生,使不少港人如我,從小已曉得有這個原是railway village的英國小市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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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團解開後,我倆的話題亦打得更開....... Henry繼續解畫:Swindon早年位於尖沙嘴彌敦道25號的正式鋪位(夾在星光酒店大門和當時甚具名氣的Old Mary誠信公司之間),只是一家售賣英語課本字典、英文雜誌和文具的小店。附近華人經營的商舖,大多以售賣手作工藝為主——抽紗絲綢、藤編木製家具、西服訂造和其他民生器物之類的,而辰衝在這些舖頭當中,應算是異數。及至60年代,書店才搬到樂道擴充營業(搬遷前Henry還住過在那棟樓房內)。而往後半個世紀,也不用他多說,你我都知道, Swindon 就在翻書聲的伴奏下,寫下了一頁又一頁最堪港人重讀的書店故事。

Henry雖不是辰衝的主理人,他的大哥大嫂Rupert Li 和Margaret Li才是(李氏家族部分成員有着不同的「李」字串法);不過,從言談間,我卻深深感受到這位「辰衝人」那獨有的內斂和儒雅。畢竟,他本人也曾親自打理過海運大廈商場內的辰衝書店——那裏的選書還是我個人最喜歡的,而且,店內更有一個相當私密的空間,裏頭每面牆身,盡被藝術設計和生活類別的外文書籍填滿,令人有一種誤闖收藏家的書房的錯覺。

不說不知,這家店的設計,居然是出自Henry的手筆;然而,對他來講,這或許只算是「小兒科」——Henry在倫敦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畢業後,便跑往瑞士工作,期間曾回港在司徒惠的事務所參與過香港中文大學60年代的總體規劃(所以他也有說不盡關於中大校園設計的話題)。除了店內裝潢之外,陳列在架上的很大部份書籍,均是由他一一把關——無論是bestseller抑或是冷門書,皆必須是他自己喜歡閱讀的,才會入貨。事實上,辰衝當年不止在選書方面特別嚴謹,連帶它對每冊書的包封,都非常有態度,那Swindon式的包書法——所有透明膠書套的收邊和收角,一律要包得「四正」、「企理」和「貼身」,像極一位紳士對衣著儀表那一絲不苟的講究。這又不期然讓我想起一位自己極其敬重的已故本地作家丘世文,他是書店常客之餘,還是一位惜書如新的「包書達人」。

鏡頭轉回到辰衝的總店,素有「用電影作畫的導演」之稱的Peter Greenaway,便曾為電影《The Pillow Book》在樂道店內外取景,其實,Henry隨後亦曾為這店面,用設計之「道」作「畫」。他雖則在英國和歐洲等地念書和執業,但對京都那深邃的文化內涵,卻是出奇的嚮往,不時都會專程跑到京都待上好幾個月,以紓其「京都癮」,而本店的櫥窗設計部份,正好反映了他從這些日子積累下來的美學修為。在書店入口兩側的落地玻璃窗內,Henry試圖將京町家「出格子」和「障子」所營造出來的情境,重新轉化成兩面full-height的「書櫥」(早年店內的書架也有着同一高度,要踏在木梯上才能拿到最頂兩層的書籍)。這個接近「形於無」的設計,不獨給樂道這個全港尺幅最大的「臨街書架」,賦予更內在的解讀,同時,亦讓東方的美學底蘊與西方的文化載體,開展了一場言簡意賅的對話(很可能,Peter Greenaway當初都是抱着相近看法才選上Swi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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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進一步體會這設計那絕不張揚的「深意」,只有再企一會,才可從細節處品賞到這兩面櫥窗的神髓。每格層架,後面俱配置了斜度適中的背板,讓每本精選的新書,能以最佳的「姿態」倚在櫥窗前面,一邊引導路人放慢那匆匆的腳步,一邊則等待那個有緣人的邂逅。另外,在這「書櫥」的視線水平位置,Henry還特意開了兩扇長形的窗洞(寬度與一樓的窗戶遙遙呼應),好使店內客人潛沉於書海的風景,與店外的浮世風光,渲染成一雙對應的「卷軸畫作」,拓在「書櫥」上,讓有心人透過這兩面「鏡子」,觀照出刻下平衡的港式實相。

辰衝,就這樣,給一條尋常小街,注入了悠悠的書情、畫意。而這小街,亦恰如其分的,溫存着一個百年文化品牌不老的記憶;不老,只因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每年去辰衝買新書準備開學,而我,更特別記得專登跑去買了一本用來準備大學入學面試、今天還珍藏着的.......

其實,又何止記得?也許,你我已恍然大悟——原來,只有在香港,「辰衝」,才會叫做「Swindon」。

Acknowledgement: Henry Lee; Swindon Group
Photo: HT Wong; HK Class (by 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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