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天文台台長岑智明 揭掛波及暴雨警告絕望真相

2017-08-09

7至9月是香港的風季,颱風暴雨水浸本平常,但隨着社交網站的興起,負責預測的天文台也捲進雷暴區。天文台台長岑智明坦言每次掛波或黑雨,同事都收到投訴電話,有的罵他們為何要掛?有的罵為何不掛?掛又死,唔掛又死。

「我們跟菩薩差不多,都是救人的工作。如果他們不諒解,要罵你,也要懂得寬容面對,不能因此影響工作,那會造成很大犧牲。總之要作出最冷靜、最科學、最合適的判斷。」岑智明說。天氣預測求科學,市民卻圖方便,令人想起前美國副總統戈爾的紀錄片《絕望真相》。

撰文:吳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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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他認為天文台的工作跟菩薩一樣是拯救蒼生。(陳縱宇攝)

正所謂不到打風落雨時,都不知天文台的存在,要不是訪問岑智明,記者也不知道天文台總部位於尖沙咀鬧市。前面是人多車多的彌敦道,旁邊是酒吧、餐廳林立的諾士佛台。在彌敦道134號A停下,看了一陣子才找到更亭,走了近5分鐘的清幽小徑,一座黃白色古老建築物,忽然出現在眼前。

經常要金睛火眼地看氣象圖的岑智明,練就出一雙大眼睛;遭市民謾駡和網民欺凌,也磨練出一張笑臉。他1986年加入香港天文台任科學主任,2011年接替李本瀅出任台長,2012年7月24日曾經發出最高熱帶氣旋警告10號颶風訊號。

Image description 岑智明(右)和前台長林超英(左)亦師亦友,最近一起談颱風命名趣事。 (受訪者圖片)

難忘2001年尤特

他最難忘的颱風是2001年的尤特,導致機場大混亂很多人滯留機場,也更明白到颱風是如此的難測。「風本來指着香港而來,掛了八號竟然忽然轉彎,直吹向香港東面。那次林超英(時任助理台長)說東面過的風最難測,甚至用了『冧台』形容,要是在遠點的汕頭登陸,香港可以連烈風都沒有。」岑智明回憶說。

去年的妮坦和海馬也從東邊登陸,結果掛了八號波都沒什麼風,彌敦道靜悄悄的,倒是傳來陣陣「搞錯啊!」之聲。「相反,如果在香港的左邊登陸,因香港吹東南風,風勢會非常強勁。」最蠱惑的風當數尤特,「在右邊登陸沒有風,忽然又兜過來,正常登陸後風勢減弱,它到了廣西過來依然厲害。」他覺得大學不應取消數學或物理,因社會必須有科學的精神。

「天文台一旦不科學就站不住腳,扯波好、暴雨好,如果人人都說:『喂!人性化點嘛!上班上學時間鬆手啲啦!』這次鬆手,下次一樣有其他人叫你鬆手。同樣是紅雨,有家長來電問為何不早點掛?也有家長說為何要掛?我要上班誰照顧孩子?」岑智明只好安慰同事平常心對待。

每次掛波都是岑智明決定,颱風的日子更要24小時就位,與同事們一起提供最新風暴消息。「近年我感覺挑戰很大,首先香港實在太幸運,好多年沒出現溫黛那樣的超級颱風,大家開始疏於防範,甚至帶小孩去追風!我們猛講颱風多危險,但很多人不知曾有風災導致上萬人死亡。」

岑智明戲言如果溫黛再襲港,台長必定引咎下台,「那麼大的風一定有傷亡,屆時肯定捉住你說預警不足,或者說科技那麼先進,必定是我們的錯。」的確,香港的城市建設太出色,漸漸令人忘記了打風是會死人,暴雨是會水浸、濕身的,於是出現很多網上謾駡。

Image description 他也走進Facebook世界與網民交流,希望減低外界對天氣預測的誤解。(受訪者圖片)

通常清晨下大雨

他想起美國前副總統戈爾的紀錄片《絕望真相》(An Inconvenient Sequel: Truth to Power)。「我後來才明白為何用inconvenient這個字,一來氣候變化是長遠的,很難引起下一代關注;二來,人類都為圖個方便,一次性筷子、消費主義,一味貪方便,環境付出代價。」

大家都只考慮自己,毫無科學精神的現象近年愈見明顯。岑智明初任台長時曾在電視節目呼籲過,「我當時說大家要明白轉波或訊號,有可能在上班上學的尷尬時候出現,這是因為天要如此,我們會盡量提早通知,如果做得不夠快,請大家多多包涵!」記者不解,颱風可以提早2小時預警,早上的大雨卻預測不了。

「香港的大雨專門在早上6至8點落,華南這邊都是如此。如果你看每天雨量表,5、6月最大雨量都出現在上班上學時間,所以這是有沒有天文台都避不開的問題,那個時段就是會下大雨。」香港是多山地勢,常有一個區域下大雨,其他地區好天的情況,於是天文台又「錯」了。

「我們去年開始提供局部地區大雨提示,最大雨一定是大帽山山腰和山腳一帶。我們也與學校合作,在100多家學校安裝社區天氣觀測網絡,學校可以有自己的天文儀器,提供雨量、溫度、濕度等。」岑智明還表示市民也往往忽略黃雨的嚴重性,「渠務署做得太好,令大家覺得下大雨不應水浸。」

Image description 他雖學會坦然面對,但面對責難有時也感吃力。(陳縱宇攝)

打風24小時當值

隨着AlphaGo擊敗人類棋王,不少人開始神化電腦的能力。「他們或會覺得沒用上最好的電腦,其實我們的設備已經是全球最好。之前,部部預測電腦都說下大雨,結果低壓槽來到香港北面就停住;大自然是很弔詭的,不會那邊落100毫米,我們這邊落50毫米。」這些都要慢慢讓市民明白,誰不想有呼風喚雨之力?

預測天氣的電腦很多,天文台也會參考不同的電腦、其他機構或採用其中一個預測,但天文台必須考慮不同的因素,作出最科學的判斷。「比如之前有傳媒稱一個超級颱風吹向香港,我們澄清或不澄清都死。我後來開始在Facebook解釋這樣的圖,雖然那個電腦說會打正,但預測其實像扇形一樣,不是只有1和0,不是正就是反。」

岑智明訪問時三度拿出手巾拭淚,一次是講父母,兩次談到面對的壓力。記者問他人心難測,還是天氣難測?他斬釘截鐵地說:「當然是人心,連民意如何掌握都說不定。老子有云:上善若水,水也是很難捉摸,既能載舟也能覆舟;我們要看的卻是天,未形成風暴時風平浪靜,形成後破壞力卻非常嚴重。」

「有一個親戚朋友說,我們這份工作跟菩薩差不多,大家都是救人。我們真的是如此,如果有天災要提前告訴市民。要是他們不諒解或罵你,你也要寬容面對,不能影響自己的工作。一旦影響到最重要的工作,大家犧牲會很大。我們要化解壓力,作出冷靜、合適的判斷,如果怕這怕那,怎麼下決定?」他一口氣說。

岑台長和同事們一般八九點上班,5點多下班,預測天氣的同事都是24小時輪班。「我們全部300多人,但比起內地把氣象、航空、地震、輻射等分為不同部門,我們卻是一個部門應付對方8個部門的工作。」像這幾個月打風的季節,天文台的人更要打醒12分精神,到底他們有哪些分工?

「上電視的同事,早上兩次、黃昏一次。打風時,會再有高級科學主任,早上一次、下午一次,要是八號風球,會連續24小時上電視,每小時一次。所有波都是台長負責,我在這裏有個(可以睡覺的)房間。不過打風時都不怎麼睡,我都24小時在這裏坐鎮。」他讚揚同事們用心工作,靠團隊合作提供最專業的預測。

訪問過後,穿過鳥語花香的綠色小徑,站在彌敦道又是一片煩囂的世界……

Image description 每逢打風下雨,這裏就是決定掛幾號波的總部。 (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他(左)和團隊設計激光雷達風切變預警系統,足證香港的科研能力。(受訪者圖片)

岑智明小檔案

出生年份:1963

現職:香港天文台台長

身份:世界氣象組織「航空氣象委員會」主席

主要成就:參與建立世界首部激光雷達風切變預警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