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文化的高下

2018-03-12

在莫扎特和貝多芬的時代,能夠聽到他們作品的人,頂多只有幾千人。今天,數以百萬計的人都可以買到唱片、CD聽到他們偉大的音樂,雖然有億計的人不會聽。啟蒙時代後,文化人相信高雅文化普及後會提高一般人的文化水平,成為更高尚的人。可惜,這個理想並沒有實現。

由二十世紀至今,電影一直是最普及的文化產品。可是,觀看和欣賞藝術電影的始終是少數,一般人愛看的依然是提供娛樂的商業電影。無論金球獎、奧斯卡或英國電影學院獎(BAFTA),獲提名最佳電影獎的影片大多數都是商業電影,只是質素較佳、較為言之有物的商業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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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陽春白雪」的高雅文化(High Art)始終難以普及?上世紀四十年代,德國法蘭克福學派的阿當諾(Theodor W. Adorno)和霍海默(Max Horkheimer)在《啟蒙辯證法》(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一書提供了答案。他們認為,資本主義經濟將文化產業化,文化產品變成商品,炮製出大眾文化(或普及文化、流行文化)來麻醉大眾,遠離高雅文化和藝術,接受差劣的藝術(Bad Art)。只看《哈利波特》的讀者,怎會讀《魔戒》或普魯斯特作品呢?陶醉於《神奇女俠》和《黑豹》,怎會看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的《死在威尼斯》(Death in Venice)?新一代年輕人連黑澤明都視為過時了!

英國約克大學哲學講師奧雲胡拉特(Owen Hulatt),是研究阿當諾的學者。他指出,流行文化只能提供「令人內疚的快活」(Guilty Pleasure),商業電影便是典型例子。在戲院看《神奇女俠》或《黑豹》時,你可以忘掉現實生活的種種挫折,開開心心兩個小時。可是,電影結束後你會感到內疚:為什麼浪費兩小時看如此差劣的藝術,而不是聽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是以電影被阿當諾視為「令人內疚的快活」。

社會的錯

為什麼現代人需要「令人內疚的快活」?因為生活在現代社會缺乏安全感,隨時失去工作,家庭破裂,愛情消逝,親情、友情等都不可靠,生活太忙碌,沉重的壓力令人只想逃避現實,可快活時且快活,管它是「令人內疚的快活」,總好過一點快活也沒有。高雅文化不但需要花時間「學習」才懂得欣賞,而且未必能令人快活。日間在公司不停拚搏,受盡上司閒氣、同事揶揄,誰還會回家看《死在威尼斯》?倒不如看《戰狼2》!

此所以阿當諾並不責備大眾愛好流行文化,這不是大眾的錯而是社會的錯。在他筆下,流行文化不只淺薄、差劣、逃避主義,更是「有害的藝術」(Harmful Art)。道德上,它損害了人追求真正的自由,使大眾追求快活(Pleasure)而不是快樂(Happiness)。美學上,它使大眾遠離高雅文化和真正的藝術。

真正的藝術是無法分割的整體;流行文化卻是碎片化的。商業電影大多是類型電影,《黑豹》和《雷神》說的都是同一個故事:兩兄弟一正一邪,爭奪皇位和權力,打生打死,最終邪不敵正。看完這類電影,觀眾記得的只是哪一場鬥法好看、哪個演員演技出色、哪一個笑話好笑等,對整部作品卻不甚了了。

流行文化總是拼貼(Collage)、混融(Crossover)、和合(Fusion),大同中加入小異。不過,觀眾欣賞類型電影,正正要求大同小異,觀看時毋須動腦筋,入場前的期望永不落空(例如結局前必有一場激烈的打鬥)。好藝術和高雅文化卻是原創的,不隨俗跟類型的,要觀眾動腦筋去咀嚼、詮釋,才能洞悉其妙。阿當諾以音樂為例,流行曲只須聽開頭幾節,便可預知往後的旋律如何發展。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卻不行,非全神貫注不可,不然,聽眾就不能進入貝多芬的音樂世界裏!

撰文: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