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郭達年 不受綑綁 追求自由

2018-06-06

周日的九龍公園非常熱鬧,郭達年(Lenny)跟June提着結他,靜靜地坐在一隅,沒有擴音設備,就開始彈奏起來。彈着彈着,觀眾就圍起來了。黑鳥樂隊解散後,作為當年香港地下樂隊代表人物,郭達年這些年來幾乎完全沉寂了。「我媽媽在2000年前過身,我當時情緒很低落。」及後他的健康、家庭也出現了問題,曾一度無法工作,遑論創作音樂了。數年前遇上June,Lenny鼓勵她唱歌,自己慢慢也重拾音樂。近日Lenny推出相隔多年來的新專輯《抱靈賦》,專輯不先發到唱片店及書店,他反而帶着它們,每個周日跑到香港不同角落,免費演出。
「你來買碟也好,不買也行,反而我都會放上網。因為(唱片)不存在很大的經濟關係,所以我就自由了。」

文、圖: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郭達年與[email protected]九龍公園。


土地猖狂 那間石屋
「母親在2000年前過身,我當年情緒很低落,她過身一年後我仍無法工作。當時我家庭有些問題,身體狀況也很壞。因為這樣,我處於很低落的處境。」Lenny:「當醫生宣布你是一個準病人,人變得很低沉,開始重新思考死亡、生命等議題。也因為健康不好,我連按Bar Chord也沒力氣,又怎會有時間精力寫歌?」黑鳥樂隊由84年中英簽署聯合聲明,推出《東方紅/給九七代》,及後共推出七張專輯,題材關乎政治、反核等社會議題。黑鳥一般被歸類為Punk,今天的Lenny提着木結他,回歸到六十年代的民歌風格。早前他在九龍公園最後唱出〈I ain't got no home/ Which side are you on?〉前,他說了一段話:「我曾經擁有一間石屋,好漂亮的。那些年好多阿伯,由大陸過來,用磚自己就蓋起屋來,一住十幾廿年。從前英國政府還講人道,讓你使用這土地,但地還是政府的。因為土地猖狂,爛屋都好值錢,結果成條村都瘋狂了。結果被地產商包起,全部人都被趕走了,包括我自己。」歌唱得激昂之處,雖然只是一支木結他,但控訴性何其強烈。

Lenny的家庭在2013年出現重大問題,幾乎無家可歸。事緣信念上 Lenny一直自視為「安那其」(Anarchy,無政府主義者),抗拒擁有資產,「其實我從沒有想過買物業,但我女兒的媽媽當年很想有個地方。我因為尊重她的想法,就買了山上的石屋,怎料到有一天地產集團來到,成條村,每個公公婆婆都被地產商問價,當中也包括我女兒的母親。結果她說要把屋賣了,我說怎可以呢?當年我們替阿伯買下石屋,就是為了女兒有個固定的地方去成長,但她說如果現在賣了,就會有這麼多這麼多錢。所以,發生了這家庭悲劇。」Lenny憶述,當時自己先被趕走,然後女兒也被帶走,他最重視的家庭就這樣破碎了,從此他沒見過女兒,「本來一件好事,變成了醜事,我就沒有這頭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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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火場 重拾結他
「2013年,我處於低谷,受到好大打擊。當時我遇上阿June,我們互相幫忙,她幫助我離開了『火場』——火場自然是Symbolic的。」June是杭州人,因為練法輪功回不了家鄉,流落香港,「她是被打壓的人,我也是被離棄的人;她的打壓是政治上的,我的打壓並非政治上的。互相幫忙下,我們離開了困境。偶然之下,我發現她聲音很好,雖然她沒有學過唱歌。我鼓勵她唱歌,又帶她到音樂學院上課程。她唱歌後,我自己也想玩玩,我們會夾下歌。音樂有很好的治療作用。在重新學習發出好的聲音中,我們治好了自己。」Lenny在新專輯中寫明專輯是獻給三個人,這三個名字,一是已去世的母親,二是見不了面的女兒,三是Joseph Chang,三人都不見多年了,「Joseph是九龍聖芳濟各的張修士,是他教我彈結他的。當年我在聖芳濟各念書,他給我們聽Peter Paul & Mary、Joan Baez,他當時是我們老師,後來成了校長,已經過身了。」

重拾結他,他想起自己一直有些想法未曾實現,「在這之前,我也想過去做一些我敬佩的前人作品,這些歌對我是有特殊意義的,像〈Ai'nt got no home〉,它的歌詞就像是講我自己,又或John Lennon〈Free the People Now〉或Cohen的歌,為什麼有些麼多共鳴呢?」專輯中文名喚《抱靈賦》,其中的賦字其實指的是賦格曲,「賦格曲是古典音樂上的一種曲式,它是把很多歌曲聯成一首曲。跟組曲不同,賦格曲有點咏嘆的心情。我專輯之中,Occupy那首歌串了三首歌。很多歌,其實是微型組曲。整張專輯,對我來說就是賦格曲。歌與歌之間,我用的靜止時間是不同的,工業用的標準是三秒,我用九秒,這是一種Extended Silence,希望你在之前的情緒及故事上hold住,連帶落去,就變成十多首歌是一個賦格曲。」Lenny也沒申請版權,就隨手取來Woody Gutherine、Pete Seeger、John Lennon等人名曲,左拼右貼起來。在他心中,他要做的是一個大組曲,「那情懷,是我好想把孕育我成長的六十年代呈現──1968年,我13歲時,開始思考的好多問題。」

Image description 郭達年《抱靈賦》2018


科技用最接近Outdated的
唱片業不景,連流行歌星都出少了唱片。對Lenny來說,出新專輯跟市場上商業化的運作分別更大了,「我們的CD跟公司碟不一樣。他們的音樂,老闆一聽不對,講一句就打回頭。他們但求要Marketable的東西,那是能去貨的音樂。但我不求Career,又不求去貨,你來買碟好,不買也可以,反正我都會放上網,不存在很大的經濟關係,所以,我就自由了。」Lenny眼中的自由,是不受資產綑綁,不無止境的追求物質生活。在科技上,他使用Whatsapp,寫Wordpress,但僅此而已,他抗拒臉書,抗拒一切最新的科技,「現在的科技比從前先進好多了。但我們不應跟科技擁抱,反而應該用最接近Outdated的科技。站在這裡,我們就能打這經濟戰了,因為這些科技都不值錢,都沒有人要,它們都是free of charge的。我有很多樂器都是別人不要的,把它修理好,就能予它新生命。電腦更加是這樣,所以我常鼓勵大家不用擁有電腦,用圖書館的就好了。」

「若你要買Powerful的電腦,那就開多點OT囉!車、房子、生活也一樣,若要高端,你怎賺也不夠,但要留在低端,其實很多東西都夠用。」完全無欲太難,但將慾望降到最低標準,就少受綑綁,古人稱此為無欲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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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自己 放棄廣告業
Lenny追求知行合一,資產他拒絕擁有。慾望降低,收入就可以少一點。從前辦過《結他雜誌》,辦音樂會,影響過一代代人。數年前他又辦過一本《BAND》雜誌,後來因為健康問題停辦了。看來命途另類,但他也曾有世人視為前途大好的廣告拍攝事業,「當時客戶有港台、Mark & Spencer、環保署,都是大客戶。如果我想做商業Corp Video,可以天天做客戶連繫,但那是另一個人,那不是我。我當年因為有需要,有經濟負擔,扶養小孩,做這工作,但越拍得多,越返唔到轉頭。」所謂回不了頭,是他看到這條路再走下去,會將毀滅了郭達年,「我不想這樣把時間賣了,我有好多朋友都這樣,年輕時30來歲,大家都說我賺夠300萬就收手了,到時玩音樂、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你點收到手?有300你就想有1,000萬,有1,000萬就想有一億。」

他明白無窮的資產升值遊戲,是個陷阱。於是他不但不再追求、抗拒追求,甚至連銀行戶口都取消了。傳媒雜誌跟他約稿,出稿費總是要編輯先為代領,再轉交給他。

「其實人的時間其實是最昂貴的Currency(貨幣),好多人都經歷過,有天突然醫生告訴你,你只餘下那麼多時間了,你才覺得時間寶貴,但時間,無論幾多錢都買唔番。」他認為人生在世,跟小朋友一起的時間是最寶貴的,於是離開了那種生活,「我好黐家人,一拍嘢剪片,不能停下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八十年代辦《結他》雜誌,到六四時雜誌停辦了。當時他跟音樂界的朋友在街頭演出,這一幕到後來2003年七一,2014年傘運一再重現。90年起因為六四,至今仍年年辦「自由文化音樂節」,Lenny仍然關心世界及政治,不像當年的同代文化人已一身華衣美服,走進建制,今天的他仍穿着一件反核汗衣走在街頭表演。在他眼中,這世界已經壞透,「跌到谷底」,但他仍然樂觀,「世界很壞,是否我們就好絕望?乜都無得搞,放手了?甚至我有朋友拒絕生小孩,因為小孩以後好慘。中國的情況更壞,用中醫角度看,是整個人都很虛了,只是它仍站著吧了。現在大家都富了,很多事都不計較了。1979年魏京生代表了中國年輕人的希望,當時大家有飽飯了,有書讀,可以想一些非物質的東西了。但國家之後就走下坡了,敗壞了!現在大家連王丹也不知道了,誰知道魏京生呢。」

「我當然是樂觀的。以後要靠年輕人了。從前好多基本知識,我們搞一大輪都做不到,但現在只要你找到一個Click ,就一下子弄好了。現在我們的知識幾乎共產化了,你想學甚麼? Google一下,玩樂器弄甚麼,Google馬上教曉你。像Tomii Chan(替Lenny在新專輯彈奏的結他手),二十幾歲就掌握好多東西了,混音錄音都曉,到他五十多歲,會有多大能力能修補這世界的敗壞呢?台灣也有一兩個好出色的物理學家,只是三十來歲。這一代的年輕人,可能有精神上、靈性上的,力量,將我們的敗壞修補到。

「我們要做的,是儘快地,能修補多少就多少。」一直嚴肅的他,眼睛露出笑意。

(篇按:篇幅所限,印刷版訪問略作刪減,此為完整版本)

Image description 之前在太子妖物唐三的表演。

郭達年Lenny 6月繼續在街頭免費演唱,同時當小販賣碟,以下為他最新公佈的時間地點(資料取自郭達年博客網):


6/6 (wed) 6~7pm 尖沙咀碼頭鐘樓下
﹣當晚參演在文化中心廣場階梯的“李旺陽逝世六周年詩歌晚會”

*6/10 周日因新界東北單車旅行,歌販暫停。

6/17 5~6pm 大埔海濱公園“回歸塔”下
﹣當年“自由文化音樂節”曾在此發生過,歌販重訪誌銘

6/23 (sat) 6~7pm 葵青劇院前公園
﹣當晚為Tomii Chan在Holanfre(華達工廈B座15樓)的“Not a good day to die, LIVE!”的音樂會作嘉賓演出。

6/24 6~7pm 西灣河文娛中心後海傍
﹣當晚為香港音專68周年紀念音樂會,在文娛中心劇院,歡迎古典音樂愛好者參加。



郭達年博客:https://thebighug.word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