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曾入故宮禁地歷史研究者 趙廣超:滿人也敬拜關公

2018-11-15

香港被認為是歷史感薄弱的城市,在元朗錦田長大的趙廣超,卻一直以推廣歷史文化為己任,多年來自行研究歷史文化和建築,成為專家,是少有能深入故宮禁地的香港人,他在故宮做研究時,發現滿人也看重和敬拜關公,最近更帶領團隊策劃關公展覽。

他認為「中國人是全世界歷史感最重的,因為我們每天用的成語,都是拿過去的故事來形容現在」,歷史並非遙遠,而存在於每天的生活中,只是很多時大家都忽略了背後意涵,歷史建築隨處可見,但人們總沒有想過去深究背後的故事。他希望自己能努力多做一點,讓港人也為自己的文化自豪。

最近趙廣超領導設計及文化研究工作室團隊與大館合作,策劃「關公駕到」專題展覽(即日至2019年1月27日,大館警察總部大樓01座複式展室),將關公文化以生動形式帶出。他表示,策展採用縱向和橫向兩個策略,縱向看關公在歷史和本地生活史中的連結,如傳統宗廟中擺放的關刀、粵劇中的關公角色、本地的關公信仰史;橫看則觸及流行文化中的關公形象,如《關公大戰外星人》、桃園結義動漫等,以及世界各地的關帝信仰。「關公比我們所以為的,更深入我們的生活。」

Image description 設計及文化研究工作室總監趙廣超是故宮專家,對不同範疇的歷史藝術有深入研究。(吳楚勤攝)

Image description 「關公駕到」展覽追溯了關公在傳統至現代文化中的影響,展品包括此坐鎮活化前的大館的關公像。 (受訪者圖片)

宋代定型

關公起初在傳說中只是一個作祟的鬼魂,因為頭被東吳軍斬下並送給曹操,陰魂不散,追着活人要他們把頭還給他,在唐朝被智者大師點化後,才皈依佛教,成為正義之神,後來他的形象也被道教挪用來對付邪神。關公的形象大約在宋代定型,只有一把美麗的長鬚,並無紅臉,後來成為舞台人物後為了呈現戲劇效果,臉才會變成紅色。

史書記載,他常用的武器只有劍,而他手持的「關刀」偃月刀並非他原本的武器,反而是舞台上常用的裝飾性武器,也是成為舞台人物後的變化。因為三國時沒有馬鐙,在馬上動武,甚至大幅舞動沉重的偃月刀幾乎是無可能。「其實都是人們的美好盼望,就如現在的人靠延禧宮就創造那麼長的劇集,但真實了解延禧宮,也會知道裏面沒有那麼多故事。」

關公的形象在歷史中慢慢演變,並賦予忠、孝、仁、義4個特色,成為民間信仰中重要的神祇。趙廣超分析,是因為他在兵荒馬亂中仍堅守傳統人倫關係的緣故。「這些傳說要到宋代才算成熟,因為當時宋代經濟發達,不同行業出現,因此關公便成為統領各方的神,無論什麼行業,都可靠關公庇佑。」

到了元代,關公從傳說登上舞台,與關公有關的演出除了是娛樂,也有某程度的教化和規整社會作用。在展覽中,主辦單位請得以飾演關公知名的名伶羅家英,拍攝其上妝過程。「看他如何放下自己,一步步走上舞台,其實很有趣。」

在近代香港,關公更成為良心判官,黑白兩道都拜關公,在ICAC和民政事務署的宣誓服務出現前,人們要證明所言所行並無偏差,也要到關公前起誓,證明自己良心,早年港人甚至會在關公前證婚。關公文化也傳到世界不同地方,日本、東南亞、各地唐人街都有關公蹤影。曾經歷文革除四舊的中國,仍保留不少關廟。關公可以是佛教可以是道教,可以是財神也可以是文曲神,角色靈活多變。「沒有一個華人心中的江湖是沒有關公的」。

Image description 趙廣超深入研究故宮多年,更協助多份研究刊物和紀錄片的誕生,圖為二○○七年他在故宮做研究。(受訪者圖片)

能者舞之

趙廣超在錦田長大,自小關公便出現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沒有深入探究。後來在故宮做研究,才驚訝滿人同樣看重和敬拜關公,這次與大館商討搞關公展覽,更發掘了許多本地的關帝文化。從前他在圍村中,團練的時候有能者都會舞關刀,以示威風。一刀在手,馬上如關公上身。「之前衛奕信來錦田視察的時候,也有人把關刀舉起示眾。」在錦田大戶人家的書室,竟然也擺放了3把沉重的關刀,動輒重數十公斤,其中一把正在展覽中展出。原本主辦單位想借最重的那把,但卻沒有人能搬得動,最後只是借走最小那把。

雖然在這個世代,宗教的地位不如往日,連帶民間信仰中的關公,其影響力也慢慢淡化。但他也堅信,關公的地位無可替代,制度上的公義成就以後,或許可以讓這種想像中的公義褪色,縱然人們信ICAC的調查多於關公前的誓言,茶餐廳等仍供奉着其神像,這些扎根於生活的文化與信念,又怎會輕易消失?

生長於殖民地年代的香港,趙廣超感到歷史教育的重要,是去外國留學的時候。在法國讀藝術並取得法國國家高級造型表現文憑碩士,他驚訝歐洲人對於自己的歷史和建築的自豪感,尤其是在意大利佛羅倫斯,看到當地出版的一筆一畫仔細勾勒和介紹建築的書籍,讓他震動不已,然後問,為何中國沒有類似的書?「就開始想,我們的建築也可以用同樣方式介紹給外國觀眾,希望他們看到的時候,也覺得一定要來香港看看。」

從外國回港後,他在專上學院教設計和藝術,也開始研究中國建築,並做起學習筆記,把建築的一磚一瓦都仔細描繪,「把東西畫出來,讓人比較快樂。」

從大建築、《清明上河圖》到一張木椅,他都仔細和深入研究,「發覺這些是學不完的,很害怕。」

很喜歡畫東西的他,很早已經把手和眼寫壞,一個人做不來,於是開始帶領學生一同做。用了15年時間,推出第一本書《不只中國木建築》。後來在2005年開始,他每天自費到紫禁城寫研究筆記,最後出版了《大紫禁城——王者的軸線》一書,迴響之大,讓故宮博物院也對他有了興趣,邀請他更深入於紫禁城禁地做考察,後來更獲邀在2011年參與中央電視台《故宮100》百集紀錄片的拍攝,擔任藝術創意顧問指導一眾編導,並出版相關書籍《紫禁城100》。從不以學者自稱,但他的知識卻比許多學者都要淵博。

Image description 趙廣超(左三)策劃的「關公駕到」展覽開幕時,羅家英(右四)、汪明荃(右三)等到場參觀。(受訪者圖片)

歐亞分別

曾在歐洲留學,他發現,歷史知識是當地人的「安全島」,因此他們不會刻意劃分過去與現在,歷史就在日常生活中,它並非「老土」,喜歡傳統事物也可以很「in」,因為他們的「in」不是追求潮流,而是「into」,講求你有多投入。「你可以不喜歡歷史,但喜歡的話一定有機會發揮。我覺得很不公平,從小我們的群族為了溫飽放棄了很多機會,雖然我不是什麼天才,但我覺得要找回那些東西。」就如早前他與發展局曾經合作推出小單張,詳細解說荷李活道上的建築和歷史故事,當中包括大館,圖文並茂,把建築背後的細節和歷史故事生動帶出。

香港常被批評對歷史不重視,從事歷史文化推廣工作多年的他認為,其實歷史一直在我們的身邊。就如那本《通勝》小書,其實是代代相傳的農書,也是中國文史哲的基石,如今趙廣超和團隊仍在研究康熙年出的《耕織圖》。「今天我們背棄了天地,因此很想知道,從前的人又是如何看天地?」

歷史不只是外在形式,也是內在哲理,然而很多時候,我們都忘卻了那些哲理,也忽略了形式。趙廣超最想做的就是透過研究歷史形式,重新喚起我們已經活在其中的、種種支撐着我們的倫理價值和世界觀,重新認識那些傳統哲思。

從研究中國建築中,他也體會到更深層的哲理。「在中國建築中,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塊天,可以很個人,卻與其他人的天是同樣的。每個人的天都彼此相通、與自然連結,卻也是很親密的,外在同時內在。很多(歷史)元素本來就存在於生活,然而在學習過程中,卻草率地放棄了很多事情。」

Image description 二○一八年,趙廣超(右)與何兆基教授(左)在香港木廠共同考察建築物料。(受訪者圖片)

趙廣超小檔案

出生地點:香港

職銜:設計及文化研究工作室總監、中國美術學院中國文化設計研究所副所長、物事研究實驗室主持人

資歷:故宮博物院故宮出版社出版及教育推廣顧問、故宮《紫禁城雜誌》編輯委員、《故宮100》、《盧浮宮中的紫禁城》及《CHINA.瓷》紀錄片藝術顧問

著作:《不只中國木建築》、《筆記清明上河圖》、《大紫禁城──王者的軸線》、《紫禁城100》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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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他最想做的是透過研究歷史形式, 喚起大家已經活在其中的、種種支撐着我們倫理價值和世界觀的那些傳統哲思。(受訪者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