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絲》 同志導演李駿碩:跨性別是自己圈子的一部分

2018-11-12


以變性人為故事主題的港片《翠絲》,即將上映。電影由舒琪監製,新晉導演李駿碩執導。搜尋「李駿碩」三字,找到的履歷彷似是兩個人:一個在大學做研究,寫影評及性別議題;另一人拍短片,因為贏得2017年鮮浪潮短片大賽冠軍,得到拍《翠絲》的機會。

眼前嗓音溫柔的李駿碩(Jun)說:「其實都是我。」

text & Photography by 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導演李駿碩

當鮮浪潮是暑期作業
「我大學念的是新聞系,碩士念的是性別研究。」隨便Google李的名字,都會讀到他寫性別議題,Jun:「我對任何性別議題都有興趣,尤其讀了Master之後。之前讀新聞好覺得學的都好技術性──怎樣拍片、剪片等等,但我覺得自己理論基礎好差。好多文學系、哲學系同學會讀了好多大文豪,但我都沒有。我想讀理論上的東西,好大原因是跟我性取向有關。」他是同志,由此出發研究性小眾,「一開始踏入這研究領域,我對很多事情都有興趣。其實即使是外籍傭工都係性別議題,因為它的性質是有性別導向的。」

畢業於新聞系,再修讀碩士,本來Jun走的是學術之路,卻因為朋友關係,2014年找了他做短片主角,開始跟電影結緣,「我第一次拍鮮浪潮是2014年,當時因為朋友投到這案子,找我演男主角,我才認識到鮮浪潮是拍短片的一個Funding(基金),拍完之後,我開始想我也許他日自己也可以拍拍短片。」當初Jun當鮮浪潮是一個暑期作業,「我心裡是想拍戲的,當時香港還沒有出現首部劇情片基金。16年我自己做導演拍《瀏陽河》參賽,17年勝出(鮮浪潮冠軍)。我也沒有當參賽是入行的途徑。」Jun關注性別、弱勢議題,《瀏陽河》拍的是一個嫖客跟妓女──兩個身體都有缺陷的人的故事。

Image description 雄哥年少時,三十多年前的「三劍俠」,雖然相熟大家都不知道對方的秘密。



學生時就採訪跨性別題目
勝出鮮浪潮短片冠軍後不久,有天他接到一通電話──離開演藝學院院長一職的舒琪相約他喝咖啡。Jun是鮮浪潮副董事,Jun最初以為大家只是出來認識一下,沒想到談了一個小時後,舒琪表示正在籌拍一齣長片,正在找新導演,「他說有個Project ,看我有沒有興趣。舒生接觸過幾個導演,有人因為宗教沒有答應,有人說首齣長片想做原創。當時《點五步》及《一念無明》剛上畫不久,我沒想到機會就這樣降臨在自己身上,好快就答應了。」

《翠絲》的創作緣起是一個四個中年人的故事,後來四人故事改寫成一人。李駿碩不是從一開始就參與創作,但主題卻恰好跟他關注的議題有關,忽然之間,他跟《翠絲》聽起來就是天作之合,「坦白說,《翠絲》的內容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念中大第一年,剛好遇上W(變性人)上訴到終審庭,當時我是學生記者,寫過一個報道。也因此認識了一班跨性別的朋友,我會去互助小組,認識不同的人。大家一直有聯絡,我也當它是自己圈子一部分。所以當舒生一問我(執導《翠絲》),我就答有興趣。」2017年的他本在港大做研究助理,寫性別有關的論文,想將論文出版。自從碩士讀性別研究後,他換了眼光看這世界,Jun是傳統左翼,「我非常關注勞工權益,好希望弱勢社群被關注。其實做新聞時,寫故事也有這導向。《瀏陽河》如果沒有勝出,也許我已回去做這個。」

Image description 黑仔姜皓文與黃河(左)



導戲心驚膽跳
作為同志,又是左翼,Jun卻笑言《翠絲》很中產,「電影劇本一給我,(感覺)就好中產。」對他來說,由讀新聞系、讀碩士寫性別議題論文、寫影評到今天拍電影,比較多個媒界,電影的特點是「接觸層面比較高」。而創作團隊一開始的創作初衷,就是希望透過電影,想給更多人關注跨性別,「舒生說過,《翠絲》走的不是藝術方向,這是我們的選擇。藝術商業不是一樣高的,我們希望電影能夠被主流觀眾接觸到,所以我會形容戲軌為劇情主導,可以讓無接觸過跨性的人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那是很入門的資訊,我覺得電影有它的社會性,它是大眾媒界,我不會着緊它會有好高的藝術性。相對來說,它的社會性會高一點。」

其實他在電影工業中是異類,Jun並非典型年輕導演──從小看電影,滿口名片,信奉作者論的影癡,他笑:「拍《吊吊揈》(短片)時,我拍檔是學院派攝影師。跟他交流,我看過的電影他都沒有看過,他看過的我都沒有看過。」他最愛的電影是《Paris is Burning》(1991),一齣拍80-90年代黑人變妝舞會的紀錄片,「他們都因為是易服、同性戀而被家人趕了出街,每周都有不同主題的舞會。因為他們很嚮往巴黎的生活,所以叫舞會做Paris。我發現影像竟然可以給人這麼大的震撼。」

拍長片的難度,非拍慣短片的導演可以想像。執導《翠絲》,第一次就遇着黑哥(姜皓文)、紅姐(惠英紅)、袁富華等資深演員,監製有舒琪及廖婉虹等資深電影人,Jun承認自己一直心驚膽跳,「但都要繼續做。我不是強勢的人,我是常欠缺自信的。在現場我也不壓場,唯有努力去做,其實我是不合格的。」他聲音漸漸轉細:「有些位我做得不好,但可能我這一輩子都做不好吧!」

《翠絲》沒有純然的站在LGBTQ的一邊,去批評保守一方。戲中惠英紅這個母親角色,保守專制、強勢又不認輸,角色在這城市裡有一定的代表性。很難得的是電影到了最後,描寫完51歲的主角決定離開家庭,鏡頭一轉,還是回去關心這個「保守建制」,「這其實是我跟我母親的關係。原來劇本寫(雄哥)變性後,就沒有再描寫這一家了。我跟我媽沒有去到那麼激烈,但我也的確因為印傭,(如戲中)吵過好多次架,現在已沒有再聘用印傭了。母親翻過印傭的雜物,我覺得這樣不對!以小見大,這兩代人好不同。發生了這麼多事,二人能否有諒解到對方的情懷?」Jun總說家裡父母開明,他早就跟家人出櫃,大家也早接受,「但她對例如印傭、對政治就不是很開明,因此發生幾大的磨擦。我也不知道為何大家共同生活了二十幾年,為何可以這麼不同!」

電影沒有拍成前衛與保守、LGTBQ vs 恐同二元對立,也許還因為Jun的人生經驗。訪問中他提過兩次,早前退聯時他正在大學工作,目睹了同路人的互相攻訐,「同路人反咬你一口是很悲痛的,一翻臉,好多黃絲頭像有一下會突然罵你:死基佬、保聯臭X。你不會想到,原來咁多人跟你在同一陣營,但大家沒有辦法,是在任何事情站在同一陣線的。」《翠絲》還未知成績如何,但Jun正計劃未來會繼續拍電影,「我會希望拍更多沒有人拍過的題材,但我也想過,拍夠就回去讀書。」

Image description 惠英紅母子一段,原來投入了很多導演的私人感情及經歷。

Image description 惠英紅憑本片獲金馬獎最佳女配角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