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果嶺村民毋忘歷史與人情味 九龍現存寮屋區之一

2019-12-12

茶果嶺村,鬧市中被遺忘的隱世之地,位於藍田與油塘之間,面向維多利亞港,與牛池灣村和竹園聯合村成為九龍區僅存的寮屋區,齊齊在10月發表的《施政報告》被列為收地重建藍圖之內,聲稱可提供「6300個公營房屋」,村內村外,意見紛陳。

有些一把年紀的老街坊,對於遷拆,多年來只聞樓梯響,早已無所謂,一切順其自然,如果拆得成認為最重要是做好安置和補償的問題,但也有街坊捨不得濃厚的人情味,即使搬了出去,也幾乎每日回來打躉,同老朋友吹水聯誼,有得揀的話還是「唔拆好過拆」。

 

牛頭角、茜草灣、茶果嶺和鯉魚門合稱四山,以茶果嶺為首,但名字由何而來呢?「這兒的人多數做石,少數做泥,據說茶果嶺盛產『高嶺土』,黏性非常高,像茶果一樣,因而得名。」茶果嶺村村長邱東解釋。

翻查歷史,另有兩個說法:一個是六十年代從觀塘仔灣看過去,茶果嶺山形似茶果;另一個是愛做茶果的客家人大批搬入後,在山上種茶果樹而得名,目前已無從稽考。

茶果嶺村的歷史超過400年,目前尚存的登記戶口約470個,估計人口約2000至3000人,昔日車水馬龍,大街熙來攘往,士多、冰室、肉檔、酒莊、五金行應有盡有,可是,時代巨輪不斷向前,今日已十室九空,目下盡是破舊的鐵皮屋,剩下的店舖充滿歷史痕跡。

Image description 茶果嶺村位於藍田和油塘之間,面向維港,屬市區靚地,只是政府一直未能與村民達成協議。(資料圖片)

長開店舖僅六七間

記者在一個平日的早上實地考察,只見到處都是兩鬢斑白的老人,村內除了垃圾回收場傳出的雜音之外,非常寧靜,碰到最多的是在附近工作的建築工人,偶爾也見到年輕媽媽帶着年幼的子女出入。

「小姓歐陽。」經營榮華冰室的歐陽偉鏡(人稱鏡哥)這樣自我介紹,一時間令人聯想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粵語長片,被記者問到村內是不是很少年輕人居住,他立即否認:「後生仔女?其實都不算少,只是這個時間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

「這冰室在1962年8月開業,初頭是爸爸先做,曾經賣過西餅、豬皮蘿蔔。」鏡哥早前因病足足休業了一個月,記者時來運到,剛好碰上他重新開舖的第一天,「爸爸當年都沒有請人,今日生意大不如前,每日只有十枱八枱客人,主要是附近的地盤工友,生意最好景的時間是八十年代尾到九十年代初,每日做到2000多元,」他頓了一下,再說:「每日7點開舖、5點左右關門,以前我同老婆一齊做,但兩年前她先行一步。」

小小冰室前身是古老花崗石建成的石屋教堂,變身超過半世紀,養活了三代人,鏡哥育有兩子一女,他慨嘆現今村內每日開門的店舖,大概剩下六七間,「現在,我仍然同女兒和大孫一齊住,三代同堂都幾開心,但畢竟年紀不輕,夜晚多數都不煮飯,外出吃飯更方便。」很多名人都曾到冰室幫襯,例如前港督彭定康,記者在午飯時間再次經過,每張枱都坐滿,客人甚至要自己寫單。

Image description 茂發茶室的吳寶和(上)及榮華冰室的歐陽偉鏡(下),兩人都已在茶果嶺村經營飲食幾十年。(吳楚勤攝)

天后誕場面最墟冚

相距10步左右是茂發茶室,靠雲吞麵打響名堂,每碗17元,後來兼做士多,老闆吳寶和被街坊稱為「華仔」,原來是客家村民舊時口音不正,經常把「和仔」讀成「華仔」,將錯就錯。「我在大埔出世,但未夠一歲就搬入來,轉眼65年。」他慢條斯理地說。

「六十年代,茶室最風光,朝早10點開門,做到凌晨兩點,但當時仍然是爸爸經營,我在九十年代接手,生意額已一落千丈。」最近,他因腳痛停賣雲吞麵,他的話語中充滿獅子山精神,「舊街坊陸續搬走,生意早就維不到皮,只在乎過日辰,但之後身體好點,也會再賣雲吞麵,反正有食肆牌,一定會做落去,做到做不到為止。」

對於可能來臨的「滅村」厄運,「華仔」處之泰然:「順其自然,最重要做好安置和賠償,這兒經常發生火災,燒完又燒,而且溫黛和山竹吹過來時,大家都提心吊膽,實在不安全。老實說,我爸有5個仔女,我排第四,其餘4個姊妹都不願做,才由我接手,我女兒寧願在外面打工,已搬出村外居住。」

回首從前的茶果嶺生活,他不勝唏噓:「憶起從前,睇住一大班細路仔通山跑,今日已不復再,剩下的喜慶日子就是每逢舊曆3月23日的天后誕,搬出去的人都會回來慶祝,場面墟冚。」

天后誕會辦巡遊、舞獅及花炮會,鼎盛時間過百艘船停泊在茶果嶺,每一個花炮4至8米高,畫面可以媲美千軍萬馬的戰爭片。

不願上鏡的原居民郭太異口同聲表示,天后誕是現時村內最熱鬧的日子,但對於遷拆與否,她的態度與兩位老闆迥異,「剩下的人不多,晚上7點後水靜鵝飛,但是如果有得選擇,我就不想拆,我自己在這兒出世,媽媽是茶果嶺人,大大話話我們住了超過百年,當然捨不得它消失風雨中。」

Image description 大型龍舟「合義龍」是村內輝煌史的象徵,在五六十年代的賽事大殺四方,目前已退役。 (吳楚勤攝)

兩年前才截斷山水

郭太的老公在內地經商,但現已破產,郭太一年多前搬入公屋,幾乎每日都會回村探望老友,「當年不是每家每戶都有電視,就算有一家人買了電視,也會收錢才給你看,小孩子的主要娛樂是一班細路在外面玩水玩沙玩石頭(當時茶果嶺一帶尚未填海),有時候掘蜆加餸,每次都是成盆成盆掘回來。」

其母40多年前在睡夢中爆血管離世,當時村內未有小巴接駁,救護車花了半小時才抵達,她邊嘆氣邊說:「若早點送去醫院,或者救得回來。」

「以前,我們要去擔水擔柴,多年來一直飲山上的自來水,直至兩年前才被政府截斷了,規定我們要交水費。」鐵皮屋沒有洗手間,今時今日村民仍要使用公共浴室和廁所,她認真地說:「現在好一點,之前晚上很多野狗,三更半夜我們都是用自己方法解決,但習慣了都不覺得是問題。」

2013年,政府計劃把茶果嶺高嶺土礦場改建為住宅區,村長邱東入稟法院申請逆權侵佔部分官地,現在態度明顯改變(詳見另文),尤其是藍田隧道自2016年動工後,很多寮屋逐漸變得搖搖欲墜,因此,村長的底線是必須保留鄉公所、天后廟和四山公立學校舊址。

「祖業足夠我們食五十世都食不盡,這些都是祖先積的福,我只想對後人說『春秋二祭、不要忘本』,整條村的精神是不會消失,守望相助是必然,更加會一呼百應,以團結為核心,你知我米缸有幾多米,我知你米缸有幾多米,又怎會有隔夜仇?」邱東霸氣地說。

撰文:潘天惠

[email protected]

Image description

Image description 記者由早上逗留到下午茶時間,沿途見得最多的是地盤工人,村內商舖大部分已不再營業。(吳楚勤攝)

Image description 天后廟是茶果嶺村的重要地標,村長表明無論如何也要原址保留。(吳楚勤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