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Cashmere編織靈魂村莊

2018-10-22

白手興家的奮鬥故事,往往振奮人心;白手興家又發財立品的故事,更為世界帶來溫暖。Brunello Cucinelli的故事,就是由四十年前五十件彩色cashmere冷衫開始,發展到今天能夠美麗活化Solomeo山區的cashmere王國。

Text by Ben Wong

Mr. Cucinelli的故事
根據Brunello Cucinelli的不成文慣例,他們不講錢,只要值得做,不惜工本是家常便飯。在九月上旬,趁品牌四十周年,亦是Mr. Cucinelli六十五歲生日期間,邀請世界各地五百位傳媒,來到意大利中部城市佩魯賈(Perugia)的山區小鎮Solomeo,展示修葺二十年的品牌總部、廠房,以及最新鮮熱辣的酒莊園區。

Image description 黃昏下的Solomeo,像上天給村莊打燈那樣漂亮。

Brunello Cucinelli的故事,就由Mr. Cucinelli親自開始。「我在1978年決定創辦一個knitwear事業,當時佩魯賈已是國內貿易重鎮。我借了五十萬里拉,成立一個小工場,聘請了兩位員工,做了第一個只得五十件、五種鮮艷色彩的cashmere sweater樣辦系列,銷售情況意想不到地理想。」就是這樣,逐步建立他的cashmere事業。有趣的是,他憑色彩起家,但他不愛綠色,小時候從不穿綠色衣服。有一次,媽媽買給他一條綠色褲,他不願穿,索性把它埋在花園,裝傻告訴媽媽不見了,後來受良心責備,終於向auntie和盤托出。

當生意開始上軌道,很快他便作出重大抉擇,決定集中製作cashmere衣服。他在大學時代修讀工程及哲學,但沒有明文規定,時裝設計師一定要接受過時裝設計訓練,有時候,擁有敏銳觸覺、懂得觀察,可能比書本更具實際作用。

Mr. Cucinelli深受古今中外哲學家及思想家影響,由遠古的蘇格拉底、孔子,到近代的甘地、馬丁路德金、卡夫卡及俄羅斯大文豪杜斯托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等等偉人,都是他的精神領袖。在品牌網站首頁,便寫上杜斯托耶夫斯基金句:「Beauty will save the world.」美麗會拯救世界,意境非常漂亮。

Image description 發布會當日,Mr. Cucinelli與庭園建築師Massimo de Vico Fallani在露天場地,一起向傳媒介紹Hamlet of the Spirit,兩人的心血結晶。

靈魂村莊三部曲
修葺計畫名為Hamlet of the Spirit,可追溯至千禧年。Mr. Cucinelli生於佩魯賈一條小村莊的農民家庭,對大自然有一份情意結,因此,在他腦海中的Solomeo修復大計,早有一幅壯麗藍圖。他希望創造一個園區,重新為Solomeo的landscape注入一種新生命,要實踐他的視野,他知道要找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經過一番打聽,決定邀請出身於建築世家的庭園建築師Massimo de Vico Fallani,兩人一拍即合,後者成為Mr. Cucinelli的復修軍師,以及知己。

Image description 圖中是The Park of Dignity,大理石紀念碑刻上「Tribute to Human Dignity」,充滿靈氣。

大約在2010年,Mr. Cucinelli向拍檔及家人提出一個想法,計劃收購Solomeo山區六個倉庫,總共佔地一百公頃(面積相當於五個維園),繼而把倉庫拆掉,進行Hamlet of the Spirit大計,視野相當瘋狂。經歷八年努力,Hamlet of the Spirit三部曲終於完成,包括The Industrial Park,屬於工作區域,以園林水池點綴的品牌總部、廠房;其次是佔地六公頃的The Laic Oratory Park,這是為年輕一代而設的活動空間,包括一個足球場;第三部曲有兩部分,The Agricultural Park及The Park of Dignity,總共佔地七十公頃,剛剛在今年夏季完工。前者顧名思義,以種植為主,包括果園、小麥、橄欖及葡萄等等,並會生產橄欖油及葡萄酒。然而,貫徹品牌不問收益、以人為本的文化,所有農作物及製成品,主要供給品牌內部及當地人享用,不作公開發售,名副其實是吃不到的葡萄。

Image description 這是The Agricultural Park的葡萄園,葡萄會釀製成葡萄酒,可惜是非賣品。

至於The Park of Dignity,整個計劃中最具靈氣的建築。從園內瀝青路,爬上數十級樓梯,是一個弧形大理石紀念碑,上面以意大利文展示「Tribute to Human Dignity」,那是Mr. Cucinelli希望流芳百世的價值觀。紀念碑中間有五道拱門,每道拱柱之上,都以青銅刻上五大州的名字,以非洲為中心,紀念人類之源。

回到Mr. Cucinelli在Solomeo村莊舉行發布會當日,在露天場地,面向一望無際的綠悠悠景色,大概是入行以來,參與過最地靈人傑的記者會。他對傳統媒體的支持、尊重,身為其中一位座上客,多少有點感動。在發布會中,向大家介紹Hamlet of the Spirit,他語重深長地分享:「今天,鄉郊發展是世界各地同樣面對的問題,正因如此,鄉郊更具潛質,發展成心曠神怡的地方。我深信,未來的文明、人類與精神革新,大有可能從這些地方展開。」

Image description 因為Hamlet of the Spirit,令Solomeo成為更怡人的世外桃源。

「在Solomeo,我們已接近達成夢想,令古老村莊成為更美麗的地方,重拾生氣,再度與大自然和諧結合。同時間,我真心相信,事情可以在意大利其他小鎮,以至歐洲,甚至世界各地完成。」事實上,早在2010年,他與太太攜手創立的Brunello and Federica Cucinelli Foundation,基金成立目的,是落實一直以來信奉的人文主義信念及抱負,將Solomeo重建成他心目中的烏托邦。

自從基金成立,公司每年會將兩成利潤,撥入基金。搖身一變成世外桃源小社區,Solomeo村莊除了品牌總部、工場,還興建了時裝學院、圖書館、劇場及花園等等。雖然大興土木,但他熱愛大自然,盡力保育社區的景觀與建築物。「我生於鄉郊,大自然對我極為重要,它是我們的DNA,我幻想自己是大自然的守衞者。」

Image description Brunello Cucinelli 全家幅,右起是Mr. Cucinelli夫婦、二千金Carolina與丈夫,以及大女Camilla一家四口。

人文經濟式老闆
在Solomeo參觀品牌總部,踏入Mr. Cucinelli的辦公室,看見牆上掛滿哲學家及思想家的肖像,再讀過他的著作《Brunello Cucinelli:The Dream of Solomeo》,便會明白,為何他能夠綜合古今中外偉大思想,建立出一套同樣偉大到難以置信的管理哲學。在他的公司,五天工作,星期六、日不准打公事電話,辦公時間是朝八晚五點半,嚴禁OT,過了五點半,禁止同事再發電郵,亦鼓勵同事與同事之間多接觸,不只機械式地互發電郵工作。不論是辦公室員工,抑或在工場辛勞的工人,工資大概比市場高兩成。他的理念,希望大家工作時工作,生活時生活,達致精神滿足。

「假如我讓他們超時工作,就是剝削他們的靈魂。」這種老闆,人間極品。

這種以人為本的管理,他稱之為人文經濟主義(Humanist Capitalism)。「每一個人的價值,都能夠從工作反映出來,對產品質量的不斷追求,也是一種精神文明。每位跟我們一起工作的員工,不論他們處於任何崗位,也是公司命脈的一部分,大家都明白,他們獨立的個體工作,結合起來,能夠成就一件偉大事情。透過結合傳統及現代的理論,所謂Humanist Capitalism,背後的秘密,正是公司的目標,以及人的需要。」因為有個好老闆,在總部內,不論是辦公室,抑或工場員工,每人都擁有寬敞的工作空間,工作得舒舒服服。

Image description The Industrial Park主要是品牌總部及廠房,外面是大片草地與水池,天堂級工作環境。

2012年,他決定將公司上市,上市背後,不是要賺更多錢,或者玩財技,而是希望突破生命的限制,將公司的精神一直流傳下去。「當初決定上市,主要有幾個重要原因。首先,我希望公司更加國際化,吸引世界各地的年輕人加入,還有不同地方的投資者、合作伙伴及守護者,我把自己當成公司的守護者,希望可以找到一位擁有相同信念的人,作為其他國家的守護者。」他亦渴望遇上一位跟他看法有點不一樣的拍檔,讓他聆聽其他聲音。

「另一個原因,總結偉大經濟學家的理論,上市公司更能天長地久,我的夢想,公司不是存在三十年,而是三百年。透過上市集資,有助加強公司的財政狀況,即使女兒及女婿都在公司工作,假如他們能夠好好打理公司,那當然好,但他們可能會面對嚴峻挑戰,把公司上市,可以減低公司出現困境的可能性。」目前,家族約持有六成股權。

Image description 2008年落成的劇院,分為室內與室外兩部分,歡迎各藝術單位演出。

明明是個生意人,他完全不求賺到盡。在他的世界,做生意,賺錢,不一定是第一位。「在我而言,純粹賺錢,不足以達成理想,我必需追求更高、更整體的目標。我真心相信,只有事事從良心出發,才能完整地維護人的尊嚴。我不希望生活在一個只著眼於利益的世界,金錢的真正意義,在於能夠改善人們的生活,提升人們的發展 。」

良心的起承轉合
事出必有因,沒有人天生是良心老闆。在他的自傳中,他提到在青少年時,一家人由農村搬到城市,父親放棄農務,在一家混凝土工場工作。雖然薪酬不多,工作吃力,他從沒聽過父親抱怨半句,只會偶爾訴苦,被涼薄僱主冒犯。一個晚上,父親帶着疲累的身軀回家,神態氣餒、失望,眼泛淚光地向天討告:「是否我做錯了什麼事,才會受到如此對待?」作為兒子,看到這一幕,Mr. Cucinelli極之傷心,無奈,亦無能為力。於是,他下定決心,不論將來人生如何發展,他都要尊重所有人,維護人類的尊嚴。

Image description 2008年落成的劇院,分為室內與室外兩部分,歡迎各藝術單位演出。

從書本及過往的報道,早已認識Mr. Cucinelli的人文理念,不過,親身接觸的暖意,比文字上閱讀窩心得多。在發布會翌日,公關同事傳來消息,Mr. Cucinelli邀請仍在Solomeo的香港及美國傳媒作客,出席他家中舉行的晚宴。晚宴不是什麼名貴菜色,但在飯前及晚飯期間,Mr. Cucinelli一家異常好客,親切地招呼大家,就連他漂亮可愛的小孫女,即使言語不通,亦好奇地跟我們溝通,彷彿已承傳了外公的和藹可親。是基因,還是家教?我相信兩者都有關係。晚飯過後,Mr. Cucinelli親自在大宅門外,向每位傳媒朋友親臉擁抱道別,超乎想像的款待,尤其在紙媒日漸萎縮的年代,這是雪中送炭呢。

Mr. Cucinelli的貼地親民,也遺傳到兩位女兒身上。發布會當日,品牌先安排數百傳媒參觀Solomeo,參觀完畢,乘車回到發布會場地。畢竟一下子數百人上車,情況難免混亂,在人車叠叠之中,發現Cucinelli二千金Carolina親自指揮交通,井井有條地協助嘉賓上車。貴為千金小姐,怎會預料她會親力親為?再次證明,怎樣的父母,就會教出怎樣的下一代。怪獸不怪獸,事在人為。

Image description 工場內主要採納自然光,建築樓底高,環境相當舒適,人工又好,難怪村莊大部分居民都樂意為品牌畢生效力。

三天的活動,真正關於時裝,大概只有半小時參觀辦公室與廠房,這不是硬銷產品的press trip,而是要我們感受品牌文化。整個旅程,沿途風光固然令人精神為之一振,最難忘是Mr. Cucinelli在發布會一句話:「我很慶幸,人生中沒有浪費過多時間去憤怒。」這是活了六十五年的智慧,值得學習。

Image description 工場內主要採納自然光,建築樓底高,環境相當舒適,人工又好,難怪村莊大部分居民都樂意為品牌畢生效力。

四十年來,Mr. Cucinelli帶領品牌走了一條很長的路。在這條cashmere之路,一直堅持以人為本的信念,賺錢及人道兩條腿,左一步、右一步,令公司平穩向前。在地靈人傑的Solomeo山莊,每一位員工,每天享受明信片級的景色,又有夢寐以求的良心好老闆,這樣工作,一定事半功倍,所以他們製造出來的cashmere,除了輕柔嫩滑,還賦予一種更溫暖窩心的人情味。

Image description Mr. Cucinelli的辦公室,牆上掛滿古今中外哲學家及思想家的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