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當代藝術圈中,鄧啟耀(Frank)以細膩而獨特的水墨風景作品受到關注。他多年來持續探索水墨在當代語境中的可能性,作品曾於香港、台灣及海外展出。他以大自然為根基,卻不局限於傳統筆墨形式,透過寫生、攝影、裝置藝術等不同媒介,重新觀看自然、地方與人的關係。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Frank的作品常以山川、河流、植物等自然景象為題材,細緻的筆觸與豐富色彩,顛覆大眾對水墨畫留白、寫意的既定印象。對他而言,風景並非單純被觀看的景物,而是一段承載歷史、時間與生命經驗的故事。
他認為自然除了是藝術家的描繪對象,更是一種與人產生交流的存在。「以前很多人說『天人合一』,我覺得那好像是一個很哲學、很遙遠的概念,但當你真的願意花時間跟大自然相處,它會告訴你很多事情。我畫的不是單純一棵樹、一座山,而是研究一個地方的景觀,它背後有什麼故事可以講。」
《樹木肖像-金龜樹》
他創作的《樹木肖像-金龜樹》,描繪了來自台灣的金龜樹,作品延伸出關於殖民歷史與文化流動的思考。「一棵樹除了有生命力,也承載了一個故事。金龜樹原來不是台灣原生植物,而是在荷蘭殖民時期被引入。對荷蘭人而言,這種植物象徵財富與幸運,因此殖民者把外來植物帶到不同地方種植,某程度上也代表一種文化與權力的延伸。」在他作品的山水之間,總是包含了地方的變遷、人的活動,以及歷史留下的痕跡。
賦予水墨新的理解
Frank的作品常被歸入當代水墨範疇,但他不希望創作被單一標籤限制。「我擔心的不是傳統本身,而是創作停留於固定形式,不希望別人把我理解為只按照傳統方式描繪山水,或者只運用毛筆和筆墨的藝術家。」
對他而言,水墨是一種媒介,而不是框架。「你可以稱它為新派水墨、當代水墨,甚至有人會覺得它已經不是傳統水墨,而是一種以色彩和繪畫語言為核心的作品。」
他的作品保留水墨中的留白,但賦予新的理解。「留白對我來說,不只是傳統水墨中的虛實關係,而是一個讓畫面呼吸的空間,是作品中的另一種存在。」這種思考也體現在他的創作方法中,他會根據作品需要選擇不同媒介與技法,讓畫面呈現不同質感。「有些作品希望保留寫生的輕盈感,我會使用較自由的筆觸;有些作品需要更強烈的實在感,便會用不同層次的方法處理。」在《槁木》之中便借鑑用了類似浮世繪的表現方式,更着重畫面的結構與色彩關係,營造更鮮明的色彩層次與平面感。
《白日夢到秋吉台》
除了平面繪畫,Frank近年亦開始嘗試裝置藝術及不同媒介的創作。「當作品離開畫框,不再受到平面作品的限制,藝術家可以有更多空間發揮,放膽嘗試其他可能。」結合大型影像與風力數據裝置的《白日夢到秋吉台》便是其中一例,讓觀眾猶如置身日本秋吉台的自然氛圍之中,感受時間、生命與土地交織的痕跡。對Frank而言,跨越不同媒介亦是一種重新尋找創作動力的方法。「如果每天八個小時都只是畫畫,確實會有悶的時候,所以我會透過攝影、裝置藝術、動態藝術等不同創作方式,重新刺激自己的感官。」
創作帶來的驚喜,往往在作品完成後才真正發生。「我們常說作品會說話,當作品離開藝術家,進入展覽空間,它便開始與觀眾建立新的關係。」例如描繪台灣風景的《綠島》,畫面呈現寧靜的小島景觀,天空卻染上一片淡粉紅色,背後隱藏的是台灣白色恐怖時期作為政治監獄的歷史,讓觀眾從中感受到土地背後的重量。
尋找藝術的價值
Frank的藝術道路並非一直順遂,在疫情期間,藝術市場受到影響,他亦有創作上的迷惘。「那段時間開始問自己,我的藝術價值究竟是建立在金錢之上,還是建立在我一直相信的創作價值之上?」
這個問題成為他人生的重要轉折,他其後於香港中文大學修讀藝術碩士,重新從藝術歷史與學術角度思考創作,發現藝術不只存在於作品交易,也可以透過教育與社區交流,與不同人建立連結。
當中Frank參與了社區藝術計劃,教授長者繪畫。其中一位退休人士長期以「三餸飯」作為創作題材,深入了解後,他才發現背後藏着一段關於失去與陪伴的故事。「原來他的太太離世後,沒有人再煮飯給他吃,所以他每天都吃三餸飯。他跟兒子的聯繫,也是在一起吃三餸飯的時間。」這讓Frank明白,藝術的意義並不只在於市場價值。「創作不只是把畫畫得漂亮,而是讓人透過創作表達自己的故事和情感。」
《槁木》
勇於突破框架
作為香港新世代的藝術家,Frank認為最大優勢在於其國際藝術市場的位置。每年藝術活動集中舉行,世界各地收藏家、策展人及藝術機構人士匯聚香港,為本地藝術家提供交流機會。「藝術家最重要是被看見。平時你很難主動認識一個國際策展人,但當他來到香港,在展覽期間看到你的作品,交流就自然發生。」
不過,他亦承認藝術道路充滿挑戰。「難,當然難,但對繪畫藝術家來說,我覺得仍然有很多可能性,即使不靠賣作品,也可以透過教學、不同藝術工作維持創作。」
談到近年增加的品牌合作,他並不抗拒商業框架。「框架不一定限制創作,反而可以成為藝術家發揮想像力的空間。創作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在框架裡做到自己最好的東西,另一種是突破框架。」
展望未來,Frank不希望自己被單一標籤定義,水墨對他而言,不是一種固定形式,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山水之間,有時間留下的痕跡,也有人與自然交流後產生的情感。而他所追尋的正是在傳統與當代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