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台灣著名雕刻家 朱銘創作養生

2018-05-04

朱銘與香港,緣分不淺,八十年代初,他在香港展出「太極」系列,吸引國際媒體目光,建立知名度。後來獲邀在香港不同地方展出作品,如中環交易廣場的《太極》、中銀大廈的《和諧共處》和中文大學圖書館的《仲門》,其充滿神韻的造型、深刻的斧鑿痕跡,都成為港人的集體記憶。

早前他再次來港,接受亞洲協會頒發的「亞洲藝術創變者大獎」。作為藝術家,他不愛重複過去成功的經驗,力求創新。早年的「鄉土」系列在台灣大有迴響,他卻轉而探索「太極」系列,在國際打響名堂後,又轉向「人間」系列。今年80歲的他,依然孜孜不倦地創作,把工作當成最佳的養生法。

Image description 早前朱銘應邀來港,分享自己多年來的創作歷程及心得。(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圖片)

上月在亞洲協會面對着中區景色的露台上,4個當代藝術家獲大會宣布得獎,當中打扮最簡便的是戴着招牌鴨舌帽、穿着牛仔褲的朱銘。在此之前,他去看過香港各處所擺放的作品,如在香港文化中心外的《排隊》,他認為每一件作品擺放的位置都很好,因為周遭都有很多人在轉。「我刻的是人間,跟一般生活比較接近,作品放在人間就對了。」

1938年出生,朱銘自少年就開始與雕刻結緣,他出生在窮苦家庭,在家中排行第十一,很早就放棄學業出來工作,幫補家計。15歲那年,鎮上媽祖廟正準備翻修,於是父親安排他跟當地著名雕刻師李金川學藝,成為他第一個藝術啟蒙。李金川告訴他,要把工作做好,除了有雕刻技巧,更要懂得畫草圖,設計自己的樣式,於是他白天雕刻晚上學畫,打下穩固基礎。

Image description 朱銘把太極推手演化成「太極拱門」,圖為放在朱銘美術館太極廣場的作品。(朱銘美術館圖片)

決心要當藝術家

帶着濃重的台語腔,他說起那段日子,總覺得快樂。雖然每天都是刻廟宇宗教圖像,卻愈刻愈喜歡,開始想做點不同的東西。不滿足於平面浮雕,他主動要求師父教刻立體雕塑。掌握了以後,又問,自己刻的東西能否更進一步,辦展覽去展示?師父說,「不可以,只有藝術家才能展覽。」於是他心裏就暗下決定,自己要當個藝術家。

滿師以後,他在不同地方做過雕刻師傅,在1959年回到老家,在家門前搭棚建了個小工場,招收徒弟自己接工作,後來更從小竹棚變工廠,靠木刻賺錢娶妻,養家活兒,後來卻生意失敗,打回原形,也讓他理解到,自己不適合成為生意人。雖然事業不穩定,他在閒暇時總愛雕些自己喜愛的作品,沒有放棄夢想。「我一邊做外銷的東西維持生活,一邊自己研究不同東西,借來照相機拍雞拍狗拍牛,看着照片刻,把作品寄去官辦全省美展,得到特獎第三名,但後來我想,我不是要名次,我要進步,要當藝術家。」

他聽人家說,有一個知名的雕塑家叫楊英風,作品很好,於是便想拜他為師。「我要找他不容易,人家連介紹都不敢介紹,怕鬧笑話,因為我連國小都沒有念完。」他東拜託西拜託,才打聽到楊老師的地址,拿着作品主動登門冒昧拜訪,對方很客氣地邀請他進屋,他馬上滔滔不絕,傾訴自己對創作的熱愛。「一進門,就一直跟他說我的夢想,他請我進去,泡茶給我,最後說了一句,現在的社會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笑)他身邊很多藝術學院出來的學生,都愛學不學的,因為他們得到學習機會太容易,不珍惜,聊一聊就跑掉,隔一個月再來。我不是,很有誠意。他問我,想要學多久,我說,一輩子!他更感動,就答應了。」說到這,他眼睛笑瞇成線。

Image description 朱銘如今仍在持續創作「人間」系列,圖為他2006年創作的銅雕《裙的故事》。(朱銘美術館圖片)

用計策展出作品

拜師時,他已經30歲,是4個孩子的父親,仍要兼顧生計,於是他白天去老師家練習,傍晚回家陪家人吃飯,然後就開始修整夥計的作品,也自己做創作實驗。如此一學就是8年,慢慢建立自己融合傳統與現代的雕塑風格。「他跟我說,你要跟我學,但不可以學我的。我起初聽不懂,後來慢慢理解,所以很小心,讓刻出來的東西沒有老師的影子。」

楊英風着重在作品中體現靈性,強調要用「丟」的方法創作,忘掉過去精湛純熟的技藝,拋開寫實的執着,採用更抽象、更能夠體現神韻的方式把主題表現。這些理念都深深影響了他。後來他的作品火候漸足,但當年展示地方不多,要在重要場館展示更是非常困難,於是楊英風想出妙計,先跟國立歷史博物館約定檔期,然後跟館方說自己未能如期交出作品,推薦館方改為展示朱銘的作品。「不用計策不行,因為那是國家畫廊,很多教授都不能進去展,我沒學歷沒經歷,一個窮光蛋,因此絕對不可能的。」

最後對方也勉強答允,只是原本兩個禮拜的檔期,變成5天。「他們應該想,如果展覽不好了鬧出笑話,也可以趕快收起來。」展出作品後不久,卻引來轟動,觀眾絡繹不絕,文藝圈更反響巨大,《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更一連5天以專文介紹,只因他碰上了台灣亟欲建立文化主體性之時,而這一系列貼近土地與生活的作品,被視為上世紀七十年代台灣鄉土運動的重要象徵。

說到這段往事,他垂下眼睛,謙卑地道:「也算運氣好,台灣那時候有鄉土運動,文學、文化通通都用鄉土主題,而我最鄉土了(笑),我連書都沒念好,所以他們就很開心,每一個都幫我吹牛。」因為展覽太受歡迎,展期從5天改成一個月,再變成一年,他也成為全台知名的雕刻家。然而他卻不滿足於這次的成績,希望能有更大突破。

「這是地方性的東西,例如刻關公,中國人才會感動,外國人看不懂。要達到國際性,是造型也是美學的問題。」他在老師建議下研習太極,從中有不少領悟,隨後創作出形態更簡化、文化精神更突出的「太極」系列。在這系列中,人物的形態都更趨幾何立方,簡單有力,帶出太極招式剛柔並重的神韻。而這系列的作品也更趨龐大,朱銘突破過去木材的限制,先用發泡膠堆砌切割,再倒模成銅雕,令那大刀闊斧的寫意力量更有效傳達,作品充滿氣勢,一推出就獲不少正面迴響。朱銘也有平面的水墨創作,充滿意趣,圖為畫於一九八八年的「人間」系列女郎群像。(朱銘美術館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1997年,朱銘在法國巴黎梵登廣場與自己的作品合影。(朱銘美術館圖片)

活着不遺憾方法

雖然已經在台灣有相當地位,但朱銘一直想往外闖,1977年,他首次出國在日本東京展出「太極」系列,大受歡迎。八十年代他更隻身到美國紐約,在小車庫創作,並到處拜訪畫廊自薦,最後獲當地藏家青睞。然而在「太極」系列於國際藝術市場建立名氣的同時,他卻開始另一系列的創作。「這系列有限制,再刻下去就覺得在重複,愈刻愈不喜歡,就想要改變,開一個能包含太極卻不只有太極的系列,於是就叫『人間』。」

在這系列中,他作出更多不同材質嘗試,如海棉倒模的銅雕、不銹鋼雕塑、陶塑等。在2000年,朱銘宣布「太極」系列的完結,專注於「人間」。「這個題目太大了,什麼都是人間,刻100年也刻不完。」無論是遊客、三姑六婆、軍人、運動員,不同的題材也可以成為創作的一部分,一直至今。想雕未雕的題材,還有許多。「還是繼續在做,活着就不會有遺憾。」

在這個系列中,他更熟練地以快刀法創作,「創作更開闊自由,又快,瞬間就可做好。磨太久到最後,那個衝動熱情都會淡掉,我不刻石頭就是這個道理。」

採納快刀法,也是出自其主張:藝術創作不是「學習」,而是去掉學習回歸本真的「修行」。「把以前學的記在腦中,做出來的作品像誰人,你自己又在哪裏?」他笑言,學了這麼多年,審美的包袱太多,最後會限制自己的形式表現。「快刀就是讓思想來不及干擾我的創作,還沒去想就已經下三刀了。習慣後,每天的工作就如洗臉刷牙一樣自然。怎麼做都是你的(風格)。每個人天生個性不一樣,本身就是很強的風格,(藝術)要的就是這個。」

他表示,能做到這一點不易,最重要的是培養好自己的「本性」。而如今他已經能輕易進入這狀態,隨時可以創作,「只是跟隨自己的生活步伐,累了就不刻,想喝茶就喝茶,想刻就繼續。」他眼中閃着神采,如當年那個單純地堅持藝術夢的小伙子,他笑言,自己活到這個歲數,身體還算不錯,「我覺得是因為勤勞,人身體要健康一定要動,千萬不能停。」不斷創作,正是他保持活力的養生之道。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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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幾位負責人與今年「亞洲藝術創變者大獎」的4位得主合照,右三是朱銘。(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1989年朱銘(前)應貝聿銘(後)邀請在中國銀行大樓設置作品《和諧共處》,圖為兩人當年的工作照。(朱銘美術館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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