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零工經濟 打工仔哀歌

2018-11-30

「假若一個人奉召當掃街佬,他應像米高安基羅繪畫、貝多芬作曲或莎士比亞寫詩般掃街。他應把街道掃得乾乾淨淨,使在天上和地下的都停下來,說:這裏住了一個將工作做得出色的掃街佬。」這段話令人想起什麼?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的日劇,不是有主角振臂高呼:我要做全國最出色的抹窗工人嗎?

事實卻是,說上述一段話的是已故美國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未投身民權運動前,他是個新教牧師。這段話代表了德國社會學家韋伯說的「新教倫理」。對忠實的教徒來說,工作無分貴賤,公司總裁和掃街佬,只要能將應做的工作做到最好,就值得讚揚。對教徒來說,這是「以顯主榮」。對非教徒來說,這是專業精神(Professionalism)。

Image description 二十一世紀,企業把生產線和服務遷往其他國家地區,當地員工全部都是臨時工。一旦成本上升,企業便立即搬走。(彭博圖片)

不願聘長工

現代社會要清廉、高效率,每個從業員須有專業精神,而不是但求逢迎上司,揣摩上意而損害大眾利益。職位是個人的身份認同,做好工作就是「自我完成」(Self Realization)。從「新教倫理」的角度看,無所事事或有錢便退休乃是「罪過」。不為稻粱謀,可以做義工呀!義工有兩個意思:一是義務工作,不收酬勞;二是有意義的工作。只謀個人的歡愉,錦衣美食,不算有意義的生活。

這種「工作至上論」,無疑促進了十八至二十世紀資本主義的經濟發展。但壞處在,為了工作,疏忽了人生其他價值:為什麼經營一個美滿的家庭不是「以顯主榮」?到如今,打工仔再難相信工作可「以顯主榮」,經濟愈繁榮,大多數人便愈不想工作。原因很簡單:工作已異化,再無樂趣,打工純為賺取生活所需,加上1990年後,工人失去一份穩定長工帶來的自豪感和安全感,工作愈來愈類似「老鼠賽跑」(Rat Race):無休止地競爭、不安全感和無助感,打工仔如何能以工作「安身立命」?

二十一世紀,「零工經濟」(Gig-economy)愈趨盛行。企業愈來愈不願意聘請長工。曾任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的經濟學家克魯格(Alan Krueger)發現,由2005至2015年,美國新增職位,94%是臨時工而不是傳統的長工。利潤微薄的公司為了省卻勞工保險、公積金、醫療保障、有薪假期……聘請臨時工、外判,情有可原。利潤如豬籠入水的大公司也效法,便肯定是趁潮流加深剝削員工矣!

現時,主流說法是:數碼科技及網上經濟是「零工經濟」興起的主因。經濟學家還表示,「零工經濟」可鼓勵創新,「解放」打工仔,使他們不用仰老闆及上司的鼻息,獨立自決。有本事的打工仔何須擔憂沒有工作?今時今日,要有高、好收入,要有安全感,要享受「成家立室,生兒育女」之樂,打工已不是最佳出路。創新、創業才是。有了數碼科技及網上平台,創業比前容易。你沒有創意,創業失敗,抵你住劏房,怨不得社會。

美國康乃爾大學的勞工史學者路易斯夏文(Louis Hyman),在《臨時工》(Temp: How American Work, American Business, and the American Dream Became Temporary)中指摘上述的講法不盡不實。他回顧歷史,三十年代的大蕭條過後,新興的製造業(如汽車業)為了盡得「規模經濟」之利,紛紛興建大工廠,動輒聘請盈千上萬的勞工。勞工一旦罷工,公司損失慘重。斯時工人階級團結,工會實力強,爭取到較好的工作條件、福利和職位穩定。

Image description 學者路易斯夏文在《臨時工》一書講述美國勞工史。

沒企業責任

1948年,美國萬寶盛華公司成立,為企業招聘臨時工。當時,臨時工大多是婦女,雖然變相剝削——薪酬較低,沒有福利——但婦女可兼顧家務和照顧子女,頗受歡迎。到半導體業興起,臨時工已有凌駕長工之勢。美國打工仔只享受了25至30年薪高福利好的長工日子。八十年代新自由主義回朝,擊潰工會——美國私人企業只有不到7%的僱員有工會——試問打工仔憑什麼跟企業要求工作穩定?

二十一世紀,企業趁全球化的方便,將生產線和服務遷往其他國家地區。彼等對當地沒有企業責任,當地員工全部都是臨時工。一旦成本上升,企業便立即搬走。何來穩定的長工?打工仔無奈只有多打幾份臨時工才能不飢不寒。是以夏文認為,剝削打工仔的不是科技——IT及機械人──而是企業為追求短期利潤,變得「瘦而削」(Lean and Mean)。

撰文 : 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