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友誼萬歲!

2019-06-25

每到西曆1月1日午夜,同賀新一年來臨時,部分國家民眾都會高歌蘇格蘭民謠《友誼萬歲》。這總會令人奇怪:有血緣之親者不是比朋友更重要、更值得舉杯高歌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恩愛……不是對人的幸福更重要嗎?何以新年伊始偏偏要高歌友誼呢?

讀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第八至九兩章,才了解西方文化的確比中國文化更重視朋友。亞里士多德認為:要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知己良朋是少不了的。他甚至說:「沒有朋友,誰還選擇活下去呢?(For without friends no one would choose to live)」。將朋友說得這麼重要,亞里士多德恐怕是千古第一人矣!

為什麼亞里士多德會有此想法?人是群體動物,要在城邦(Polis)中生活。要在城邦中生活和諧,不能只顧自己和家人,故而有個美滿的家庭,上與父母和睦、夫妻恩愛,下有孝賢子女,人生仍未算美滿,必須與良朋好友共同參與城邦事務,秉持公義,才算是幸福(Eudaimonia)人生。亞里士多德還說到,如果城邦裏人人都是朋友,便毋須法庭和律例。然而,人人皆正義(Just),仍需要朋友。沒有朋友,便無法在城邦中秉持公義。沒有公義的城邦,誰會喜歡在那裏生活呢?

Image description 大哲亞里士多德認為,要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知己良朋是少不了的。

儒家式友誼

儒家也重視朋友,但孔子沒有去到亞里士多德的高度。《論語》對朋友的態度是效益主義的,主要是認為朋友可以輔助自己達至仁義:「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這話是曾子說的,不是孔子說的。孔子只在弟子問他的志向時說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孔子以自己得到朋友的信任為做人的成就之一,而「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跟朋友相會論道,乃是無尚的快樂。儒家的理想是修身治國,而要以仁義治國,少不了朋友,故要「友其士之仁者」。反過來,與士之不仁者為友,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亞里士多德指出,朋友可分三類:第一類為互利,或增進自己的知識,或合作創業,或遇困難挫折互相勉勵,或同甘共苦者,即是好朋友。若純為互利,利用完畢,各走各路,再見也許仍是朋友,卻不是亞里士多德心目中的「知己」矣!第二類是有共同興趣,大家都喜歡旅遊、觀鳥、釣魚、談文說藝等,相敍時共歡樂,這類朋友是人生不可少的,不然,生活便太乏味了!

最重要的是第三類:知己,即是有共同理想、操守、德行的朋友,可以互勉互勵、監督、同甘共苦,互相完成大家的自我。孟子在《萬章下》有句話:「友也者,友其德也。」意思與此相近,卻欠缺亞里士多德心目中知己間的愛(Philia),即兩個品格高尚、德行操守均卓越的人的愛,其境界高於自愛、異性愛和同性愛,親人之愛、博愛,甚至宗教之愛。

Image description 亞里士多德指出朋友可分三類,第二類是有共同興趣如旅遊、觀鳥、釣魚等。

不可能的夢

道家比儒家更明白知己的真諦。莊子在內篇《大宗師》有個小故事: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都是有高尚品格和情操的人,而且人生觀、價值觀也無異。於是,「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後來,「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桑戶死了,孟子反和子琴張不單不悲痛欲絕,泣不成聲,反而在屍體旁邊「編曲、鼓琴、唱歌」,「慶賀」子桑戶死去反而得「其真」,而自嘆兩人還要留在世上「做人」,這不禁令人想起莊子喪妻卻鼓盆而歌的事。三人(和莊子)都能看破生死,故能成莫逆之交。知己就是莫逆之交,就是朋友可以達至的最高境界。子貢怎能明白這樣的境界呢?

亞里士多德的知己論,千多年來都成為西方哲學家探討的議題。何以故?由蒙田(Montaigne)、康德(Kant)至法國哲學家德希達(Derrida),都曾指亞里士多德說過:「吾人諸良友,世上無知己!(O my dear friends,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friend)。」學者卻無法在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找到這句話,究竟人世間能否有亞里士多德所說的知己呢?許多哲學家都認為:這只是個「不可能的夢」。道理安在?讀者先想想,他日在此欄細說吧!

撰文 : 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