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文化種族 優劣誰說

2019-09-10

在十九世紀中葉,歐洲列強在全球四處掠奪殖民地之時,將文化一詞解釋為文明。一個人有文化,代表有學識、品格高尚。一個國家民族有文化,便是優秀的國家和民族,有權管治和有責任「開化」野蠻落後的國家和民族。斯時,大多數西方人都認為種族主義是天經地義。

二十世紀初葉,英國、法國和德國的人類學家,常往「未開化」民族的居住地,研究其社會和文化。史稱人類學的黃金時代。中國人最熟悉的馬林諾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提倡「參與者觀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即學習當地人的語言,跟當地人一起生活,這樣才能深入了解當地的社會及文化。馬氏任教倫敦經濟學院時,費孝通是他的學生,用馬氏的方法研究中國農村,寫出《江村經濟》及《鄉土中國》等經典。

Image description 有人類學家認為, 文化是人類適應環境而生,不同環境產生不同的文化,各有各好,沒有客觀標準可以將不同地方的文化分出優劣或高低。

非白人較白人優秀

當時,固然有人類學家出盡辦法證明白人比「未開化」的民族優秀,合理化殖民侵略,亦有少數做「田野」調查、實地觀察後,反而將本來帶價值判斷的「文化」一詞,變成價值中立的名詞。他/她們認為:文化是人類適應環境而生,不同環境產生不同的文化,各有各好,沒有客觀標準可以將不同地方的文化分出優劣或高低。這便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流行的「文化相對主義」(cultural relativism)。

最早主張「文化相對主義」的是柏林學派。後來,德國卻成為亞里安族優秀論的大本營,納粹還靠鼓吹種族主義而奪取政權。這算不算歷史的弔詭?柏林學派無法在德國茁壯,卻教出法蘭茲鮑亞士(Franz Boas)。他是猶太人,1858年生於普魯士,曾往加拿大研究因努特人(俗稱愛斯基摩人),而堅信種族無優劣之分。1893年,他在芝加哥的世界博覽會工作,量度白人、黑人、紅印第安人及其他混血兒的頭顱、身高、體重等等,發覺移民到發達國家的人,體力才能不下於當地人。硬要分優劣,那非白人(non-whites)比白人更優秀,因人類歷史5000至8000年,白人稱霸世界不夠500年,其餘時間,雄霸世界的都是非白人。

1897年,鮑亞士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任教人類學,辦公室在7樓,只得他和一名秘書,可見哥大如何輕視人類學。最好的學生——尤其男生──都不會讀人類學, 因而鮑亞士最出色的弟子幾乎全是女子。經過多年的教學和研究,鮑亞士終令人類學在美國生根。已退休的南加州大學歷史學家露薏絲賓娜(Lois Banner)統計過,美國在1892至1926年只頒發了45個人類學博士學位,其中19人是鮑亞士的學生,到了三十年代,大多數美國大學的人類學系,系主任都是鮑亞士的學生,難怪他被譽為美國人類學之父。

鮑亞士女弟子中,以露芙潘乃德(Ruth Benedict)及馬嘉烈米德(Margaret Mead)名氣最大,影響最廣,亦是她倆令恩師得以名留青史(因鮑亞士自己學術成就並不高)。1921年,潘乃德35歲,才到哥大追隨鮑亞士。1934年,她出版《文化模式》(Patterns of Culture);1946年,出版《菊與刀》(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由於潘乃德修讀英國文學出身,文筆流暢,感染力強,她的著作並非枯燥艱澀的文章,而是婦孺俱解的暢銷書,對普羅大眾影響甚大。占飛在大學時讀她的著作,依然過癮。

Image description 《兩命交纏》一書記載了米德跟潘乃德的感情交纏。

研究美原住民歷史

米德跟潘乃德一樣,修讀英語出身。1922年,她修讀鮑亞士的科目,潘乃德是助教。她大米德15年,兩人一見如故,雖然兩女都有丈夫,但米德一向風流,常有婚外情,男女不拘。潘乃德跟丈夫感情漸淡,難得遇上跟她理想、志向、學問一拍即合的米德。這段同性戀持續了26年,期間米德離離合合3段婚姻,無損二姝深情,直至潘乃德在1948年逝世為止。對箇中情節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讀露薏絲賓娜的《兩命交纏》(Intertwined Lives: Margaret Mead, Ruth Benedict, and Their Circle)。

鮑亞士另外兩個女弟子,Zora Neale Hurston是黑人,跟他讀人類學時已30多歲,1937年出版小說Their Eyes Were Watching God,記錄當時非裔美國人的「次文化」,今已被視為二十年代「哈林文藝復興」重要一員。Ella Cara Deloria是美國South Dakota的Sioux族人,研究並出版了不少美國原住民的口述歷史、傳說、語言和文化的著作,都是研究美國原住民歷史必讀之書。由此可見,鮑亞士絕無種族歧視。

撰文 : 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