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凡管治者應先受管治

2019-09-20

現今,你要學幾何,你毋須讀歐幾里德,讀任何一本教科書即可。你要學物理,不必讀牛頓,甚至要認識相對論,也不必讀愛因斯坦。但你要認識中國文化,卻要讀《詩經》、讀孔子的《論語》、《孟子》。你要懂點政治哲學,可能要從亞里士多德讀起。

亞里士多德提出,任何一個城邦,都有6種管治方式,三好三壞。個人管治,便是君主政府。君主是賢者,管治便好。君主專制獨裁,便是暴君,管治便壞。少數人管治,在亞里士多德的時代,由事事為「大眾的善」(common good)着想的貴族管治,便是好的。由利益集團管治,便是寡頭管治(oligarchy),事事服務權貴,不理平民死活者,管治便是壞的。多數人管治,好的便是憲政(politeia),雅典式民主近之,每個公民受憲法保護,有權參與立法和制訂政策。反之,民主(democracy)在亞里士多德眼中卻是壞的管治,皆因民眾良莠不齊,誰敢肯定得到大多數民眾支持的人,一定是賢明的管治者?別忘記,在當時,大多數希臘城邦的民眾不是奴隸,就是教育水平低的外邦人和女性。

Image description 特朗普或約翰遜這類人,缺德多過美德,在古希臘肯定沒有機會攀上高位。(法新社圖片)

沒憲政公民難互信

亞里士多德的老師柏拉圖主張由哲學家君主管治最理想,因為他有理性、智慧,而且真正的哲學家不追求名利權勢,而重「理」和「大眾的善」。批評柏拉圖主張專制獨裁,不能說全錯,但也不能說全對,因柏拉圖亦說過,哲學家君主只是個理想,很難實現。連他的老師蘇格拉底也「只知道自己無知」,那還去哪裏找到真正有智慧的哲學家當君主?既然難以實現,就不能給管治者絕對的權力以行專制的管治。

亞里士多德承接了老師的講法,認為君主有絕對權力是危險的,因賢明的君主罕有。哲學家君主是不切實際的理想。此話肯定是經驗之談。他曾是亞歷山大帝的老師,欣賞弟子的勇猛和識見,卻擔心亞歷山大的虛榮和傲慢,因而教導他要有胸襟和氣量(magnanimity),要體諒下屬及民眾,否則容易淪為暴君虐民。

亞里士多德不主張寡頭管治。雅典在敗給斯巴達後,曾短時期由「三十暴君」(Thirty Tyrants)管治,證明寡頭管治是壞的。亞里士多德認為憲政管治最好。有憲政,公民才能成為有美德(virtue)的人。和諧的社會不能純靠法律與武力去維持,必須要靠有美德的公民。再說,有憲政,公民才有歸屬感, 遇外敵入侵,才會團結起來保家衞邦。今年90歲的蘇格蘭政治哲學家麥堅泰(Alasdair MacIntyre)曾說過,在古希臘人心目中,勇敢的人是「別人能信任的人」。沒有憲政,公民之間就難有信任。沒有信任,就會產生敵對、仇視和撕裂,哪裏來良好管治呢?

話得說回來,在亞里士多德的時代,所有希臘城邦,公民都不包括奴隸、外邦人和女性。斯巴達數萬人口,只有數千公民。雅典亦然。亞里士多德說的憲政,只是城邦中數千至上萬精英的憲政,不是現代社會的憲政。亞里士多德和孟子一樣認為「勞心者役人,勞力者役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Image description 由利益集團管治,便是寡頭管治,事事服務權貴,不理平民死活者,管治便是壞的。

美德在於中庸之道

亞里士多德跟孔孟一樣,十分重視君主或管治者的道德修養及為人。這倒是跟現代選舉政治最不同的地方。像特朗普或約翰遜這類人,缺德多過美德,在古希臘肯定沒有機會攀上高位。亞里士多德主張處世行事要取「黃金中道」,類似國人說的「中庸之道」,即凡事不要走極端。勇是美德,但過勇便會流於衝動,欠勇便淪為怯懦。美德便是在兩個極端之間得乎其中,《中庸》所謂「義者,宜也」,意思頗近。

亞里士多德跟儒家同樣認為賢明的管治者,必先是個道德高尚之人,而最高階的美德是「實踐智慧」(phronesis),可理解為「經一事、長一智」的「智慧」。亞里士多德認為:一般人可以沒有「實踐智慧」,但管治者應具備之,而「實踐智慧」來自生活和實踐。要明白怎樣處事才是「黃金中道」(例如不亢不卑),不是飽讀聖賢書、修身齊家能學會的。亞里士多德有句名言:「凡管治者應先受管治」,正所謂「知己知彼」,體驗過「受管治」之苦,才知道如何以民為本,方有善治。

撰文 : 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