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恩利:時代的肖像

2019-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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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前,走進還未裝修好的K11 MUSEA,沙塵滾滾,近窗的位置圍封起來,周遭電鑽、槌仔呯呯聲作響,一個畫家卻手握一枝畫筆一罐顏料,在那圓形的天花上連續畫了三天,完成了作品,他笑:「他們嘲笑我!只用一枝筆一罐顏料。」張恩利被稱為上海最成功的當代藝術家,不像其他人,他專攻繪畫,不聘助手,所有作品親力親為。他仰起頭看看完成的作品,畫筆下綠色一片的樹:「我對樹的理解,它就是肖像。」他畫過屠夫、畫人、畫樹、畫馬賽克,對他來說全部都是時代的肖像。40歲才成名,藝術對他來說從來不是追求名利,因此擁有一切,八九畢業的他,反而懷念九十年代,那個中國當代藝術爆發的年分:「每個人都懷念自己的青春,我的青春就是九十年代。」

TEXT BY 何兆彬 PHOTOGRAPHY BY COLIN PK LAM

Image description 張恩利:被稱為上海最成功的當代藝術家

繪畫最難!
在芸芸中國當代藝術家之中,張恩利算是異數,當當代藝術界質疑了幾十年「繪畫是否已死?」他只攻繪畫,當人人包括畫家都聘助手下筆時,他不聘助手,一人完成作品,不求多,只要自己滿意。

「每個人選擇媒界不一樣,感受力也不一樣。我並不贊同當代藝術把繪畫排除之,因為繪畫從人類文明開始就有了,不是你說了算。有人類生存就有繪畫,但是不是繪畫是否保守的東西?繪畫已走到盡頭?也不是。」張:「它只是它的表達受到太多傳統對張恩利來說,人類畫了幾萬年繪畫,畫到今天,反而仍然是眾多藝術形式中最難的,「因為在人文明長河當中,要找到突破點是非常難的。而且每個時代,繪畫的轉變是非常微妙,它都是在平面上。你想要任何轉變,都非常微妙的、非常艱難。它尺度非常小,我說尺度,是在於人對繪畫認識的尺度,不是開放式媒體的解讀。我一直只喜歡繪畫,努力嘗試去做突破性的工作。」

他從小愛畫,「我三、四歲就開始畫畫,跟所有小孩一樣,什麼都畫。」十歲左右,父母開始請老師替他輔導。他在六十年代出生,那年頭人人都窮,他天天畫呀畫呀,很是快樂。家貧不是缺錢買顏料嗎?「小時候也不需要顏料,有鉛筆就行了。後來用顏料也很節省。那年代沒有看過名作,也不需要,反正看見素描集就買,渴望知識。」這窮日子,反而快樂,「小孩子都這樣長大,大家都營養不良。當時,家裡只有父親工作,資金很低,我是老七,當時是革命大家庭,我是老么。」父母有特別疼老么嗎?「那時候,不罵不打就是疼了,哈哈!」十多歲時,他曾有個老師在文化館工作,他天天去畫畫,最高興是顏料、紙筆在文化館這國家機構,全部免費,那就是他整個世界。小時候都吃粗糧,當年難得才吃一頓餃子,那些苦日子今天想來都是甜的,因為到最後到它們都成了藝術家的營養,「今天你不會看到農村的孩子每天喝河裡的水,這經驗不是壞的事情,它對藝術家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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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就是青春
今天張恩利畫油畫,卻認為自己特別得益於小時候習過中國繪畫,「我小時候畫了很多年中國畫,那時候沒有當代藝術,到十三、四歲開始去畫西畫,畫水果杯子,反正以蘇聯(寫實風格)為主。」

他強調自己小時學國畫、大學讀設計,畢業後一邊教書一邊創作,其實是個雜家,「我學得非常雜。每個人的路,都是不經意形成的,不是某一方面。有時候不經意學得特別多,反而對未來有幫助,我大學學設計,學Bauhaus的影響,反而對當代生活有非常近的領域,結果學到這些都混雜在一起。如果學得太窄,會對未來有限制,我學這些東西對我今天來說都有幫助。」的侷限,因為傳統繪畫太豐富,歷史太久遠。」他反而認為對當代人來說,繪畫是挑戰,「所以說,特別多藝術家尋找新的突破,唯一堅持繪畫,它是有可能性的。」

藝術有風潮,也有潮流。當年畢卡索立體派、達利超現實、馬蒂斯野獸派,曾幾何時都是潮流,「有時候是巧遇,只是剛好觀念上遇到。我對潮流不那麼堅持,任何潮流都是短暫的時間,最多十年。我們舉個例子,畢卡索經歷很多流派,最著名就是立體派嘛!但我們今天談畢卡索,不會談立體派多重要,而是談畢卡索多重要;我們談野獸派也不會談馬蒂斯以外的人,達達主義也是。所以我認為藝術家是個體的,但某個階段,藝術家之間的共性成為一個流派。這後來,最優秀的都會脫穎而出,成為一個人。」

吉林出生,張恩利在無錫輕工業大學藝術學院畢業。他在風雲變色的一九八九年畢業,九零年一個老師請他到上海中國紡織大學教學,從此定居上海,也開始創作藝術。受八九民運影響,中國當代藝術在九十年代大爆發,但藝術家不能談。張恩利曾多次表示自己大受文革影響,問及他也不願談細節,「我們小時候在中國,最艱苦的時候是在美院,進入學習機會,我們經歷幾個階段,包括九十年代後期中國經濟發展,這都是對我們人生的一種積累。」他願意談的,是九十年代就代表了他的青春,那年代大家窮得只剩青春,反而最令人懷念,「九十年代是幸運的。一個年輕人在成長階段,還是不要太多商業介入。當時藝術沒有商業市場,沒有收藏家,沒有太多人來買你東西,你更多時間在想自己的東西。反正沒有市場,不會有太多外界作用,一旦年輕藝術家有了市場,就會容易跟着市場走。

「每個人都懷念自己的青春,我的青春就是九十年代,真的去體驗生活,體驗藝術是什麼,這十年非常非常重要。」他說不只是沒有市場,是根本想都沒有想過,「但夢想就是做藝術家,真的有夢想!生活就靠在大學的教職,薪水很低,但我們還有做設計、做兼職,日子過得還是非常有意思。那個時候,沒有市場干擾,對年輕藝術家是非常有意思。」張恩利像一個樂觀的道家實踐者,好天下雨,都是好天,「古話說,任何時期給你的,對你未來都有幫助。你看是苦,還是對你有幫助。其實那時候,很多藝術家有市場,是我沒有市場!哈哈!畫得比較不傳統的沒有市場。有些人畫具像的,他們日子過得很好呀,開玩笑!他們一口袋一打開都是現金。」

Image description 07張恩利 屠夫系列 Old Butcher 4, 2000 Oil on canvas, 190 x 110cm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K11 Art Foundation

70歲仍然要畫出有感覺的東西
數走紅藝術家,張成晚較晚,他視此為好事,「在藝術面前,我們永遠沒有成功。這個東西,你明白你所追求的東西,就知道你走在那裡,而不是所謂成功或什麼。」但藝術家都想被肯定吧,「無所謂。按照自己的思路去走,去堅持去表達,試圖改變你的,去想一想,做藝術本身還是人的思考,人跟社會的關係。」他說:「名利都是挑戰,你不能把它看太重!看太重就痛苦了,譬如說,有些朋友一齊出道,很早就很有名,我們十年後還沒有他的機會。你要想辦法不去想這些事,想了就煩惱,因為成名的人機會都在他身上,你就看他成功,都找他,不找你,這感受,藝術家要磨練。

「但到我得到了,我已經年紀很大了,無所謂了!我(走紅時)至少40歲了。」他大笑:「人最有夢想是20幾歲。你在畫畫,突然有一個人像明星一樣,那心裡你不服氣嘛,覺得他沒我好。每個人都一樣。到你也不錯,你已經40歲了。」

張恩利在K11 MUSEA的圓頂上畫上一棵棵樹。對他來說,樹就是肖像,他畫的都是這時代的肖像;而樹在中國繪畫中上又有另一層意義,「小學時候,樹看比較多。你看樹跟天空的關係,後來畫樹比較多。我覺得樹是中國人對世界的認識,中國風景畫裡面,重視樹而不是人,所以中國人對樹的情感,並不一樣。」他畫西畫,但以此建立自己對中國文化的感情和身份,「我是通過畫樹,來跟古畫做對接的關係。我覺得,中國古代非常精采,但到現代文化當中,它被西畫割斷了。我作為當代畫家,也可以在中國古畫吸收養分,從大概十幾年的歷史,我有畫過300張樹,我是一個假設文人去畫樹。我對樹的理解,它就是肖像。」

他畫屠夫,畫廁所、椅子、水桶,畫花園,對他來說,全都是時代的肖像,「我畫很多馬賽克系列。中國八十年代,馬賽克是主要的建築代表,這是人的表達。馬賽克是用線打成格子,它是城市的外表,大眾審美跟生活的狀況。它不是水泥,是馬賽克,我覺得挺大眾的,它是城市的臉。」屠夫系列總帶點Francis Bacon的味道,他承認確受過影響,「有有有,還有孟克(Edvard Munch),德國表現主義影響都有,它是比較社會的。」他畫具像畫多,也畫抽象,「80年代初到90年代,我們對抽象相當是不理解的。我到現在還覺得抽象非常難,但九十年代我看抽象是個樣式,現在看抽象不是樣式,它是我的感受……所以我說不急嘛,藝術家生命很短,可能一個事情做三四十年,還未必達到自己的最終想要的,所以現在還在路途中間。」

對一個壯年藝術家來說,他的野心、他的擔憂,不在外界,其實只是自己方寸之心,「人呀,到了覺得自己不年輕,可能你東西有問題了,你找不到新東西了。人像海棉,隨着這些年接觸一些厲害的藝術家,都有幾十年的積累,但這些人還有嘩啦嘩啦新的東西出來!他才華好,吸收的能力超於常人,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成為這樣的人,到七十歲也依然做出有感覺的東西!這不是靠經驗的,而是靠感受力的。一旦沒有感受力,你沒辦法做藝術品。」面對中國藝術品價格飛升,就他所言,藝術家很難不受市場影響,以至會畫自己一直賣得好的東西,「你想想看,我每天在畫條紋,永遠畫條紋,那一定沒意思。如果沒感受力,大家覺得我是畫條紋,那我畫條紋我就死掉了。但你有感受力,有一天就畫另外一個東西。」

54歲,有名有利,他目標是什麼?想要什麼?「我有目的地,但現在還差很遠。」藝術家怎樣才沒有白過一生?
「只要努力就沒有白過了。人沒有辦法,你覺得好像已經到了,但好像到了,人就死了。實際上,有些東西好像永遠觸摸不到。」

Image description 張恩利花園系列 The Garden, 2017 Oil on canvas 248 x 298.8 x 5 cm / 97 5/8 x 117 5/8 x 2 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Hauser & Wirth

Image description 張恩利Ancient Quartz, 2018 Watercolour wall painting 980 x 600 cm / 385 7/8 x 236 1/4 i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Hauser & Wir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