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吉普齡的Just so故事

2019-10-16

1892年,英國作家吉普齡(Rudyard Kipling)的大女兒約瑟芬出生。西人習慣在孩子夜間上床後,講故事或讀故事書伴孩子入睡。吉普齡不例外。他給約瑟芬講的卻是他自己創作的故事,例如:鯨魚狹窄的喉嚨是怎樣來的?為何駱駝有駝峰?花豹如何生出斑點?約瑟芬非常愛聽。

約瑟芬堅持老父每次講故事時,一字不能易,just so。1899年,吉普齡全家連同約瑟芬坐船橫渡大西洋往美國。抵埗不久,吉普齡和約瑟芬俱染上肺炎。吉普齡痊癒了,約瑟芬卻不幸病死,年僅6歲。1902年,吉普齡將給約瑟芬講的12個床邊故事編集成書,中譯本名《原來如此的故事》(Just So Stories for Little Children)。

Image description 西人習慣在孩子夜間上床後,講故事或讀故事書伴孩子入睡。

創意十足卻不科學

吉普齡的故事創意十足,淺白有趣,卻不科學。往後,凡解釋人類或生物的身體特徵和行為的說法,聽起來似乎有道理,卻不符合科學,或無法證實的,都稱為just so故事。舉個例子,花豹原本沒有斑點,牠跟埃塞俄比亞人合作獵殺長頸鹿和斑馬。長頸鹿和斑馬躲到樹林去,長出斑點和黑白斑來掩飾。花豹到樹林找尋獵物,但已看不清楚牠們在哪裏,幸好嗅到牠們的氣味,聽到牠們的腳步聲,終於擒獲長頸鹿和斑馬。花豹和埃塞俄比亞人知道,以後要獵殺牠們,自己也要在樹林偽裝,不給長頸鹿和斑馬看到。埃塞俄比亞人將皮膚染成黑色,並用手指在花豹身上加添黑斑點。從此,花豹身上便有斑點了!

吉普齡這個just so故事完全無稽,背後卻隱含演化論的道理,就是動物和人類為了求生,演化出各種身體特徵。長頸鹿和斑馬為躲避獵殺而長出斑點和黑白斑,人和花豹亦要為了獵殺牠們而變黑和長出斑點。2014年,演化發展生物學家Lewis I. Held, Jr.便承襲吉普齡的方式,出版《蛇怎樣喪失了腳》(How the Snake Lost Its Legs: Curious Tales from the Frontier of Evo-Devo),卻不胡亂創作just so故事「呃細路」,而是科學解釋了生物的演化過程。

演化生物學也好,演化心理學也好,經常受批評其理論不過是just so故事,幾十萬至幾百萬年前發生的事,現今如何得知孰真孰假?在二十世紀前,考古學家認為人類發源於幾十萬年前的亞洲。到在非洲不斷發掘出更早的智人遺骨,才認定人類源出於非洲,而且人類是單一祖先,現時全球的人類都是此一祖先繁衍而來。教科書如此寫,但單一祖先之說其實是just so故事。只要日後在亞、歐、南美或其他地區發掘出更古老的智人遺骸,歷史即要改寫了。

演化學家承認我們無法回到過去,親眼觀察演化過程。目前的遠古「知識」,主要來自考古學家發掘出的化石和遺骨,但這些只是極少部分的遠古歷史遺跡,不是全部,甚至可能連0.1%也不到。那如何下定論呢?

演化學家的答案是:從現代人的行為,可以測試出一個演化心理學的假設是否成立。他們最常引用的例子是:人類演化出惡心(disgust),是為了防止染病。人類為什麼本能地覺得腐臭的肉惡心?古人尚未知腐肉有病菌,吃下去會腸胃不適或染病,但嗅到腐臭的氣味,覺惡心,想作嘔,便拒而不吃了!糞便、膿瘡、垃圾……以及髒物令人惡心,厭而遠之。這減少了人類染病的機會。人不是對所有昆蟲都感到惡心,只是對老鼠、曱甴、蝨子、蜘蛛……感到惡心,皆因彼等容易散播病菌也!

Image description 吉普齡將給約瑟芬講的12個床邊故事編集成書。

惡心感覺源自演化

人嗅到病人的體味亦會感到惡心,可防感染。可是,親人大病,惡心感卻不會同樣強烈。雖說以貌取人,失諸子羽,但他/她令你情不自禁地覺得惡心的話,此人肯定「有損無益」。不少女性坦言:愛上男子時,就算他滿身煙酒臭汗味,也不覺惡心。愛情消失,時下所謂「冇feel」的話,縱使對方不煙不酒、沒有臭汗,但嗅到他的鬚後水、洗髮水或沐浴露氣味,也會覺得惡心。緣盡始於惡心,信乎?

惡心究竟來自演化還是文化?什麼東西令人惡心,是與生俱來還是後天學得?仍有爭論。君不見有些一兩歲的幼童對糞便或髒物不一定覺得惡心嗎?他們覺得惡心的東西,往往是父母或保母也覺得惡心的東西。這能否證明惡心不是來自演化而是後天學來的?

撰文 : 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