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飛:葷素、猛男與國力

2019-12-04

本來,吃葷吃素是個人選擇, 河水不犯井水。「民以食為天」的中國人對食很寬容,肉食、素食各適其適。二戰後,西方(尤其是英美)卻有肉食者和素食者各持己見,挑起道德的爭論,如指斥中、韓國人吃狗肉是殘忍不仁。到二十一世紀,葷素之爭更愈演愈烈。

古代匱乏社會,肉是珍貴之物,達官貴人才吃得起,庶民平日是吃不起肉的。十七世紀初,法國亨利四世保證「家家農民周日有雞吃」(A chicken in every pot),深得人民愛戴,後世史家稱讚他是亨利大帝。美國胡佛(Herbert Clark Hoover)1928年競選總統時,以「家家有雞吃」為口號,在1929年當選。

肉和動物也是傳統社會用來祭天或祭神之物,未聞以植物作祭品者。《創世記》記載:亞當兩兒,亞伯爾向天主獻羊,加音獻農作物,天主「惠顧」亞伯爾的羊而冷待加音。加音一怒之下謀殺了亞伯爾。可見肉不單珍貴,而且帶「神聖」意味,是上主喜歡之物。既然人是按上主的肖像而造的,那人之嗜肉不是「天經地義」嗎?

Image description 全素食者愈來愈多,圖為法國的素食者抗議大規模屠殺動物。(法新社圖片)

關乎性別身份認同

十八世紀法國美食家布里亞薩瓦蘭(Brillat-Savarin)嘗言:「告訴我你吃什麼,我可以告訴你是什麼人。」在西方,肉食象徵男性的「雄風」(masculinity)。按考古學家和進化學家所言,在「拾獵」社會,女性拾果,男性打獵,獵得動物,全家才有肉食。出色的獵人自然地位崇高,證明他的「雄風」遠勝其他男性。特朗普就是靠吃全熟的牛扒突顯他的「雄風」形象。中國文化重文輕武,傳統的文弱書生「手無扼(殺)雞之力」,缺乏西方男性的「雄風」,自不待言。

英美興起素食潮流,受到不少「猛男」──在美國,大多是南部和共和黨的右派白人── 抨擊厭棄,正因吃葷吃素不單是個人口味的選擇,而是關乎性別的「身份認同」。英美男性以aggressiveness界定「雄風」,aggressive好的一面是進取、主動、敢作敢為……壞的一面是侵擾、掠奪、粗暴。肌肉型男,美國人稱為beefy。賴在沙發看電視的叫「沙發薯仔」,失去知覺的病人稱為「植物人」,可見葷、素一直用以分別好、壞。

中國《水滸傳》裏,大杯酒、大塊肉的才是真漢子,出家人如魯智深亦如是。美國亦然。二戰後,美國首次晉身一等強國富國,最能代表其強大、富裕的是:美國人的「家常便飯」是吃大塊牛扒。過氣的大英帝國子民,只能每周在星期日吃一頓roast beef(還可能是乾冷的)。老一輩港人應記得,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到西餐廳吃牛扒是何等矜貴的事!

一般美國人天天吃的快餐,是麵包夾一塊煎牛肉的漢堡包。英國的三文治,夾的是薄薄一片煙肉、芝士或青瓜。孰為大國強國,還用說嗎?蘇聯時代,史太林喜歡吃美式漢堡,且認為大國當如是,遂下令要推出蘇式漢堡,證明蘇聯社會主義之優越,不下於美國,結果便是蘇聯自家製的米高揚炸肉排(Mikoyan cutlet),聲稱是全球最便宜的漢堡。美式漢堡包遍及全球,米高揚炸肉排恐怕沒有多少人吃過,甚至聽過。

素食者提倡美國人戒肉吃素,等於要他們放棄「大美國」的迷思,是可忍孰不可忍?中國人何嘗不然?經濟騰飛,身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強國子民,焉可不天天無(豬、牛、雞)肉不歡?要國人戒肉,不等於向強國夢潑冷水嗎?

Image description 現時許多快餐集團都推出素肉漢堡。(法新社圖片)

素食歧視甚於種族

素食者有許多種,大多數部分素食。平時素食但間中會破戒吃少量肉和魚的人,竟有專有名詞記載於牛津字典,稱「彈性素食者」(flexitarian)。最徹底的全素食者(vegan)愈來愈多。在美國,每4個素食者便有一個全素食者,推算有162萬人。

現時,許多快餐集團都推出素肉漢堡,即是用植物製的肉,一如港人吃的齋叉燒、素鵝等等,肉食者開始反擊。2015年,Cara C MacInnis & Gordon Hodson一篇論文指出,英美素食者受歧視的程度竟大於少數族裔,僅次於吸毒者。全素食者被視為:沒有幽默感、激進、好鬥、嗜好教訓別人、自以為是等等。去年11月,電視節目《英國早晨》製作特輯,問:「人們憎恨素食者嗎?」美國有流行網站刊出文章討論「為什麼人們那麼憎恨全素食者?」用到「憎恨」這麼強烈的字眼,可見全素食者刺中了肉食者的「脆弱心靈」。

撰文 : 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