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無奈 《一念無明》可商榷之處

2017-04-19

最近有幸獲邀出席一個慈善籌款首映禮,主辦單位是香港一所精神復康機構。這齣電影名為《一念無明》,由一位新進導演執導,主要演員都是相當資深的,內容圍繞香港精神病的問題,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和關心,而以此作為本文的主題。

戲中主線描述男主角是一個患有長期躁鬱症的病人,因為父親逃避照顧家庭的責任,而要獨力侍奉身體癱瘓、大小便失禁的母親。母子二人的相處陷入非常緊張的狀態,並且經常發生衝突,情緒極度繃緊,令觀眾也看得透不過氣來。這種令人窒息的局面,終於爆炸,釀成悲劇,母親可能是兒子的疏忽照顧而意外身亡。兒子接受精神治療後,需要重新投入社會,父親大概是因為良心發現,願意接他同住,以便照顧。於是闊別多年的父子,在狹窄的「劏房」朝夕相對,激起雙方的摩擦。父子兩人都背負着沉重的內疚,由衝突的洗禮開始,到最終互相諒解。可惜,他們雖然能夠冰釋前嫌,卻得不到社會的接受,反而要面對不必要的心理壓力。

撰文:陳仲謀醫生_香港精神健康議會召集人、香港精神健康促進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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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極度貧乏

總的來說,這部電影反映了香港精神健康服務的部分現象,但可能因為基於「劇情的需要」,當中若干情節,例如:病人的病徵、醫護人員的服務態度、教會懺悔見證和死者致死的原因,都有商榷之餘地,而有關於躁鬱症的描述也不是百分百正確。這都反映了製片人、導演和編劇,雖然有「專業人士」的協助,仍然對精神病缺乏全面和深入的認識。因此,戲劇情節在所不免有煽情的地方,這是無可厚非的,因為本片不是一套紀錄片。

無論如何,《一念無明》是一部題材新穎的港產電影,並帶出一些值得社會人士關注的問題:普羅大眾對精神健康服務的認識極度貧乏,使到治療和預防的工作遇到極大困難。

筆者在本專欄曾經向讀者詳細論及香港精神健康服務的「四不」(不足、不均、不準、不全)和「一無」(沒有專職機構統籌全局),所以導致某些知識分子和電影工作者對這個問題也缺乏全面的認識,因此市民的「無知」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是基於潛在的「恐慌心理」(相當於2003年的SARS事件一樣),是「四不」之中的「不準」,是宣傳、預防和教育的失誤。市民害怕和精神病人住在同一社區,似乎合乎情理。他們誤以為精神病患者就像一個計時炸彈,隨時都有爆發的威脅。社會群眾拒絕接受精神病人和康復者,是由於自小就缺乏「正確的教育」,從坊間和某些傳媒中道聽途說,錯誤認為「黐線佬」多數會有暴力傾向,要盡可能「敬而遠之」。影片中描述大眾對精神病的誤解根深柢固,使精神病人和康復者被同屋住客、親朋戚友排斥和歧視,惡意標籤及污名化,令他們難以在社會上立足,甚至連累家人。香港人如果仍然抱殘守缺,便一定會延續這個「惡性循環」:病人諱疾忌醫,使病情惡化;而家人會隱藏病人,以免「家醜外傳」。

早前世界衞生組織已估計精神病將是人類最普遍的疾病,根據本地研究顯示,香港730多萬人中,其中約有14.5%人的精神狀態值得關注。這個數字其實是非常驚人的,因為牽連範圍甚為廣闊,對社會、家庭和個人構成莫大的壓力,造成的經濟損失更是無法估計。很多有識之士都曾經大聲疾呼,呼籲有關當局要立刻正視這個問題,但得到的反應是令人頗為沮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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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起社會關注

不論《一念無明》這齣電影的製作動機是什麼?純粹商業行為或是「為藝術而藝術」?它都有力帶出了一個不容忽視而且是每一個香港人的切身問題:本地的精神健康服務嚴重不足,無數病患者和他們的家人正處身於水深火熱之中,亟待社會伸出同情之手。

其實,針對筆者三番四次所闡述的「四不一無」,所需增加的資源不會很大。首先,市民要明白政府在精神健康服務方面增撥資源,不是優待某一小撮人,而是着眼於全民的福祉,同時這個困境的拆解,是刻不容緩的。當「不足」這個首要問題得以解決後,有心人和持份者,就可以同心協力,敦促政府有關部門,順藤摸瓜,從制度方面入手,處理「不均」、「不準」和「不全」等醫療缺點。

我很欣賞《一念無明》的藝術工作者提出了這些問題,喚起社會人士的關注;演員的出色表現,賺人熱淚,使人對這一群不幸患者產生同情心,有助解決目前的困局。

「一念無明」的字眼看來抽象,但在另一方面,具體實在,對所有精神健康服務者及持份者,皆有切膚之痛。

「一念無明」和「四不一無」變成一個錢幣的兩面:分別提出問題和建議解決的方法。

希望港府能夠察納雅言,避免很多不幸的患者仍然在經濟上拮据、居住上無立錐之地、人格尊嚴被無理「矮化」,以及繼續受到鄙視眼光的掃射;最要緊的是,不能令港人對解決精神健康服務的希望,繼續掛着「一臉無奈」的表情。